马来西亚说书
建国与转型 · · 第 81 / 156

双峰塔与巴贡水坝代表什么?马哈迪大型工程的代价

当一个国家把未来浇进混凝土,谁站上天际线,谁离开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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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支工程队,同时往天上爬。

一支由日本公司领头。

另一支来自韩国。

工地把两座塔分给他们,各建一座。工程记录把施工过程形容为一场登顶竞赛;后来,韩国团队负责的第二座塔先抵达最高处。1,2

这当然是一场工程竞赛。

可是在九十年代的吉隆坡,它也像一只巨大的时钟:楼层一层层增加,仿佛在倒数一个国家抵达未来还要多少天。

马哈迪。马来西亚在 1980 年代以后进入更强势的行政国家、私有化、工业化与大型工程时代。
马哈迪。马来西亚在 1980 年代以后进入更强势的行政国家、私有化、工业化与大型工程时代。
图片: udeyismailCC BY 2.0

把未来浇进混凝土#

双峰塔不是从地面开始的。

一九九三年三月,挖掘机先向地下开挖。泥土夜间一车车运走;每座塔的筏形地基,后来都要连续五十四小时浇筑约一万三千二百立方米混凝土。地基往下伸,最深处达到约一百二十米。3,9

这里要停一下。

高塔最先完成的部分,恰恰是没有人看见的部分。

国家建设也是这样。剪彩时人人看见玻璃、钢骨和尖塔;真正决定它站不站得住的,却是埋在地下的技术、融资、监督和人才。

双峰塔的设计采用伊斯兰几何图案,工程方则把它说成马来西亚进入全球经济的象征。它不仅是办公楼,也是一项公开宣言:这个曾经主要靠橡胶、锡和原油被世界认识的国家,现在要用自己的天际线说话。3,1

而且,高塔不是孤零零出现的。

同一张国家蓝图上,还有机场、道路和一座尚未长成的行政城市。

一条走向南方的走廊#

吉隆坡以南,Sepang 的油棕园和村落之间,另一批测量人员正在划线。

旧的 Subang 机场扩建空间有限,政府决定另建国际机场。一九九四年,马来西亚取得日元贷款推进工程;KLIA 后来在一九九八年启用,第一阶段可每年处理二千五百万人次。4,5,10

机场带来的不只是航站楼。

相关研究后来发现,周边的新市镇、道路、学校与服务业跟着出现,一些原本依赖农业的居民转进运输、商业与酒店工作。换句话说,这类工程不只是“摆给外国人看”;它确实能够改变一整个地区的就业与土地用途。5,10

机场与吉隆坡之间,还要放下一座新的联邦行政中心。

一九九三年,政府选中 Prang Besar;总体规划在随后两年成形,布城被设计成“花园里的城市”,也被放进通往新机场的南部发展走廊。6,7

高塔负责告诉世界马来西亚已经到了。

机场负责把世界接进来。

布城则要为国家机器另造一个地址。

如果只看这张地图,眼前像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路。

可是把地图向东翻过南中国海,故事会出现另一种线。

那是一条将被水覆盖的河。

水坝地图上的十五个社区#

Bakun 计划修在砂拉越 Balui 河上。设计装机容量二千四百兆瓦;水库水面约六百九十五平方公里。支持者看见的是电力、工业和区域发展,受影响的 Orang Ulu 社区首先看见的,却是祖地、河流与长屋必须重新计算。11,12

九十年代中期,当吉隆坡的高塔往上长时,Bakun 的地图已经把未来的水面画了出来。

地图上的蓝色很安静。

它不会告诉你,一条河同时是道路、渔场、食物来源,也是几代人的地名册。

后来发生的事可以反过来告诉我们,当年的线意味着什么:一九九八年,十五个社区迁往 Sungai Asap。当地行政资料记录受影响人口为九千四百二十八人,来自 Kayan、Kenyah、Lahanan/Kajang、Ukit 与 Penan 社群。11,12,13

房屋与土地可以估价。

河边采集食物的范围、祖先留下的墓地、一个社区彼此照应的距离,却很难塞进同一张赔偿表。

对 Sungai Asap 居民的研究发现,争议不只在赔偿金额,也在制度主要计算有市场价格的房屋和土地,却难以补偿社会、文化与生活方式的损失。后续调查还记录了土地质量、谋生机会及赔偿延误等问题。11,12

这不表示水电没有价值。

也不表示每一座大工程都不该建。

它只揭开了一件高塔看不见的事:同一个“国家发展”,收益可以由许多人分享,最集中的代价却可能先落在少数社区身上。

繁荣不是幻觉#

说到这里,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九十年代的一切繁荣都说成骗局。

数字不支持这种写法。

一九九〇年至一九九六年,马来西亚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平均每年增长约百分之九。制造业、出口、私人投资和外国直接投资都在扩张;政府财政在这个时期并非年年赤字,九十年代中期还出现盈余。8,14

工作是真的。

工厂是真的。

公路、机场和城市扩张也是真的。

普通家庭不需要读经济报告,也能从招聘广告、建筑工地、新汽车和新住宅区感觉到变化。

因此,把整个年代写成“借钱搭起来的布景”,并不比把每一项工程都写成伟大成就更诚实。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繁荣真不真。

而是繁荣怎样付账。

钱从哪里进来,又往哪里去#

高速发展需要大量机器、设备和服务。许多东西必须从国外进口,于是流出去的外汇一度比出口及其他经常收入带回来的更多。

一九九五年,马来西亚经常账户赤字约为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九;同一时期,货币供应与私人部门信贷也在快速扩张。8,14,15

这些现象不是同一件事。

经常账户赤字说明整个经济体对外支付超过当期收入,需要资本流入补上。

信贷上升则说明银行体系把越来越多资金借给企业与家庭。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同期报告记录,一九九〇至一九九三年的资本流入以长期资金为主,同时也有短期资金增加。到一九九六年,马来西亚提交世界贸易组织的政府报告仍称,经常账户赤字主要由长期资本,尤其企业投资融资。14,15

所以,不能说双峰塔、KLIA、布城和 Bakun 都由同一袋“热钱”支付。

它们各有不同业主、贷款、股本和公共安排。

但是,当一个经济体习惯高投资、高信贷与持续资本流入,风险就会悄悄改变:工程仍在施工,账却越来越需要明天的增长来证明今天的决定。

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

一九九五年,选民看见什么#

我们已经知道,亚洲金融风暴后来会来。

当时的选民不知道。

他们眼前的证据,是双峰塔正在上升,新机场与新行政中心正在动工,经济连续多年高速增长。Bakun 的集中代价,则发生在离半岛政治中心很远的河谷,并且要到后来迁移真正发生时,才完整进入更多人的视野。6,8,11,12

历史书从结局往回看,很容易把所有裂缝都画得清清楚楚。

投票的人却只能站在当下。

一九九五年四月,投票箱再次摆到全国各地。选民要判断的,不是多年后写成的危机报告,而是眼前这一片仍在上升的天际线。

他们给出的答案,会把国阵推到它从未再回到的高度。


来源 15 本篇每一条重要断言都可以查证。点开自己看。

别信这个站。自己查 —— 下面每一条来源都可以点。

  1. 查看引文 ↓
    Excavators began digging down 30 metres below the surface of the site on March 1993. approx. 13,200 cubic metres of concrete was continuously poured per tower through a period of 54 hours.
  2. 查看引文 ↓
    In 1994, the Government of Malaysia received 61.518 million yen to commence the Kuala Lumpur International Airport (KLIA) project. In terms of employment, previously many who depended on agriculture now turned to business, hospitality, services, transportation and others.
  3. 查看引文 ↓
    In June 1993 the site at Perang Besar was selected for the purpose based on its strategic location. The first concept Master plan was developed a year later in 1994. The master plan envisaged that Putrajaya would be built as a 'City in a Garden' and reflecting a 'parkland' setting.
  4. 查看引文 ↓
    Over 10,000 indigenous people from 15 communities were relocated and resettled on account of the Bakun hydropower project. Most of those affected by the dam were resettled in a remote area with poor soil (rocky, sandy, and sloping land) in Sungei Asap.
  5. 查看引文 ↓
    The fifteen villages relocated in 1998 to make way for the development of South East Asia's largest hydropower project at the time.
  6. 查看引文 ↓
    Private investment grew at 16.6 per cent per annum in real terms, amounting to RM 207.4 billion (US$82.3 billion) in nominal terms, higher than anticipated. During the period 1992-96, investment in Malaysia averaged 40 per cent of GDP, with a considerable share coming from abroad, especially in manufactu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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