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说书
首次轮替与政局断裂 · 本纪 · 第 111 / 133

喜来登行动为什么会发生?政变前的希盟暗战

马哈迪、安华、阿兹敏、土团党与行动党,怎样在同一个政府里拉向不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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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来登行动不是从酒店门口开始的。

门还没有打开,桌子已经在摇。

不是酒店那张桌子。

是希盟政府里面那张桌子。

同一张桌边,坐着九十二岁的马哈迪,也坐着等了二十多年的安华;坐着想保住马来乡区入口的土团党,也坐着被反对阵营天天拿来吓马来选民的行动党。1,2,3

他们在二〇一八年一起赢了。

但胜利没有回答一个问题。

谁来结束马哈迪的第二任首相?

一张没有日期的交棒纸#

希盟的安排,一开始就带着一条缝。

马哈迪会先当首相,安华后来接棒。可是“后来”是几时?两年?APEC 以后?等改革完成?等马来社会安心?这个日期没有被写成不可争议的时间表。ISEAS 后来的研究把这称为没有实现的马哈迪—安华过渡。1,2

日期不写下,政治就会替你写。

马哈迪阵营可以说:国家刚换政府,旧账还没清,经济还要稳,不能急。

安华阵营可以问:如果承诺没有日期,那它和拖延有什么分别?

每一次记者问交棒,每一次党内有人放话,政府就多裂一分。1,2,4

安华派与阿兹敏派#

PKR 本身也不是一整块。

安华是党主席,是原本的“候任首相”。阿兹敏阿里是副主席,掌握一批议员与州属网络,也在希盟政府内担任重要经济职位。ISEAS 对 PKR 与希盟断裂的研究,都把阿兹敏阵营离开 PKR 视为喜来登危机的关键步骤之一。1,2,5

这让交棒问题更复杂。

如果安华接任,阿兹敏阵营的位置会怎样?

如果马哈迪继续,安华支持者还要等多久?

这不是单纯两个老人之间的旧仇。它已经变成党内人事、部长位置、议员忠诚、未来首相办公室会由谁掌握的现实竞争。1,2

所以希盟看起来像一个政府。

里面却有好几个未来政府。

土团党的恐惧#

土团党的难题更直接。

它在希盟里代表一种特定功能:让不愿投给 DAP 或 PKR 的马来选民,也能离开纳吉与巫统。可是上台以后,ICERD、罗马规约、马来权益焦虑和反对阵营的动员,让土团党不断担心自己被马来乡区视为“替行动党撑伞”的小党。1,2,3

对土团党来说,马哈迪继续当首相,不只是老人恋权。

那是它证明自己没有把马来政治主导交出去的最大牌。1,2

安华若接棒,希盟的权力重心会更靠向 PKR 与 DAP。土团党还能不能守住马来票?这是土团党内部必须计算的问题。1,2

从这个角度看,喜来登不是突然背叛。

它是土团党长期恐惧找到出口。

行动党的难处#

行动党在这段里最容易被写成简单角色。

支持者会说,行动党委屈求全,为了第一次政党轮替,忍受许多改革延误与马来政治污名。

批评者会说,行动党太怕政府倒,太愿意为马哈迪与土团党的节奏让路,结果让自己的支持者失望,也没有守住交棒承诺。

两种说法都有材料。

行动党明知道自己是反对阵营攻击希盟的主要靶子。DAP部长,特别是财政部长林冠英,经常被放进“华人控制政府”的叙述里;这让行动党在很多议题上必须同时证明自己推动改革,又没有“控制”马哈迪政府。1,2,3

因此,行动党的态度常常是双层的。

公开层面,它要保住希盟政府,不让反对阵营把它说成破坏稳定的一方。

内部层面,它又要面对基层质问:既然已经换政府,为什么许多承诺还要等?1,3

二月二十一日那一晚#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一日,希盟主席理事会开会谈交棒。会前,外界期待会定下马哈迪交棒安华的日期;会后,马哈迪说主席理事会一致给他信任,由他决定具体交棒时间,并只重申会在十一月 APEC 峰会之后。没有固定日期。2,4

这看起来像妥协。

也像把炸弹放回抽屉。

安华没有在那一晚逼宫成功。马哈迪没有被写下离开日期。行动党和诚信党没有把政府推翻。土团党也没有得到一个彻底排除安华的答案。1,2,4

所有人都暂时没有输。

所以所有人都继续紧张。

内阁会议室(Memorial Negarawan)。希盟二十二个月里,内阁室内的张力不只是政策分歧,更是接班焦虑——谁下一步会坐在首相位,左右着每一项部长决定背后的政治算计。
内阁会议室(Memorial Negarawan)。希盟二十二个月里,内阁室内的张力不只是政策分歧,更是接班焦虑——谁下一步会坐在首相位,左右着每一项部长决定背后的政治算计。
图片: Wee Hong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二月二十三日,暗战走到明处#

两天后,二月二十三日,各阵营开始公开移动。

报道记录,多个政治会议同时发生;一批来自执政与在野阵营的议员和领袖聚集在八打灵再也的 Sheraton Hotel。到二月二十四日,马哈迪辞职,土团党退出希盟,阿兹敏阵营离开 PKR,希盟政府失去多数。1,2,5

那一刻,行动党的态度也开始变化。

最初,行动党领袖仍称赞马哈迪拒绝与 UMNO 合作,并准备在希盟紧急会议中支持他继续任相,以恢复原来的希盟政府。2,6

可是马哈迪辞职后提出的方向,不再只是“希盟政府由马哈迪领导”。他开始谈一个不受党派约束的 unity government。对行动党来说,这等于把二〇一八年希盟宣言和联盟责任拿掉,只留下马哈迪个人选择部长的空间。2,7

于是行动党转身。

二月二十六日,希盟宣布提名安华为首相候选人;二月二十七日,林冠英公开说,马哈迪拒绝继续承诺完成希盟大选宣言。2,7,8

这里可以看见行动党的好与坏。

好的一面是,它最后把立场拉回联盟宣言、政党责任与安华交棒承诺,而不是接受一个不受希盟纲领约束的马哈迪个人政府。3,7,8

坏的一面是,这个判断来得很晚。二十二个月里,行动党为了保政府、避开马来政治攻击、配合马哈迪节奏,已经让许多支持者觉得它太能忍,也太迟才说“不”。1,2,3

马来西亚下议院(Dewan Rakyat)议事厅。喜来登行动的根源不在酒店那一夜,而在于二十二个月里,这个殿堂外的联盟谈判——谁接棒、谁让步、谁拖延——从来没有被写成人们都能接受的规则。
马来西亚下议院(Dewan Rakyat)议事厅。喜来登行动的根源不在酒店那一夜,而在于二十二个月里,这个殿堂外的联盟谈判——谁接棒、谁让步、谁拖延——从来没有被写成人们都能接受的规则。
图片: Wee Hong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喜来登不是一扇门#

喜来登行动常被讲成一晚的背叛。

这样讲有戏剧性。

但不够。

真正的戏剧,是那一晚以前,希盟每个主要力量都在防备自己的盟友:马哈迪防安华太快,安华防马哈迪拖延,阿兹敏防安华接班,土团党防 DAP 与 PKR 吞掉马来票,行动党防政府倒台又防改革被拖死。1,2,3

他们都在同一艘船上。

却各自握着不同的救生艇。

联盟谈判桌的编辑插图。本篇看的是同一张桌上不同势力怎样计算位置、条件和退路。
联盟谈判桌的编辑插图。本篇看的是同一张桌上不同势力怎样计算位置、条件和退路。
图片: Cerita MalaysiaCC BY 4.0

然后,八打灵再也那间酒店亮了灯。

下一篇,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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