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 GST 与 SST：纳吉为什么推消费税？

四月一日，收银机多了一行。

GST 6%。

这行字很短。

可是它把马来西亚的国家账本，一下子推到每一张餐桌、每一间杂货店、每一个手机预付卡柜台前。

纳吉在 2012 年巫统大会。纳吉时代的关键词，是财政压力、现金派发、GST、1MDB，以及国阵政权最后一次试图稳住旧秩序。
图片： Firdaus LatifCC BY-SA 2.0

GST 之前，不是没有税#

在 GST 之前，马来西亚用的是 SST：Sales Tax 和 Service Tax。

旧 SST 不是每一层交易都征一次、再让企业抵扣进项税的增值税。它比较像在制造、进口或特定服务环节征收的单阶段税。后来二〇一八年回归的 SST，也延续“销售税 + 服务税”两套法令和关税局执行框架。^1,4,5

GST 不同。

它是多阶段消费税：企业在每一层交易收税，也可以抵扣采购时付过的进项税，最后主要由最终消费者承担。纳吉政府在二〇一五年四月一日实施 GST，税率 6%，取代原本的 SST。^1,2,5

技术上，GST 比 SST 更宽、更透明，也更难让许多交易完全留在税网外。

政治上，它也更痛。

因为人民看得见。

为什么纳吉要推 GST#

政府的说法很直接：国家不能继续太依赖石油钱。

财政部二〇一五／一六年经济报告写道，油气相关收入占总收入的比重从二〇〇九年的 41.3% 降到二〇一四年的 30%，二〇一五年因油价急跌预计进一步降到 19.7%。同一份报告说，GST 的实施是为了扩大税基，并缓冲油价下跌对收入的冲击。^1,2

赤字也在桌上。

二〇〇九年金融危机后，联邦财政赤字达到 GDP 的 6.7%。到二〇一四年降到 3.4%，二〇一五年预计为 3.2%。IMF 当时也认为，马来西亚削减燃油补贴、实施 GST，是为了扩大税基、减少对波动油气收入的依赖，并继续财政整顿。^1,2,3

换句话说，GST 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

它是一个财政政府面对三件事时作出的选择：石油钱变少，赤字要压低，开支却不能立刻大砍。

燃油补贴政策插图。马来西亚 GST 的推出，离不开补贴削减的背景——两者是同一套财政整顿方案的组成部分：减少燃油补贴释放财政空间，引入 GST 建立稳定税基，以降低对波动油气收入的依赖。
图片： Cerita MalaysiaCC BY 4.0

政府账本里的 GST#

纳吉在二〇一六年预算演讲中，把账算得很硬。

他说，如果二〇一六年没有 GST、继续依赖旧 SST，政府收入会少 RM21 billion；旧 SST 只能收 RM18 billion，而 GST 可收 RM39 billion；财政赤字也会从目标 3.1% 变成 4.8%。^1,3

财政部经济报告也估算，二〇一五年 GST 可收 RM27 billion，高于原本 RM21.7 billion 的预测；同年一月至三月，政府还从旧 SST 收到 RM7.6 billion。^1,3

这就是 GST 对政府有吸引力的地方。

它不是小钱。

它是可以让预算继续跑、赤字继续降、评级机构继续相信你有收入来源的一条水管。

人民账本里的 GST#

可是国家账本不是人民钱包。

政府看到的是税基扩大。

消费者看到的是收据变长。

GST 支持者会说，许多基本食品、药物、教育、医疗等项目有零税率或豁免安排，政府也降低个人所得税、企业税，并用 BR1M 等现金援助缓冲低收入群体。财政部报告确实列出了一系列 GST 援助与零税率调整。^1,2,3

反对者则会说，这些技术安排无法改变普通人的感受：涨价时，消费者不会先分辨是 GST、汇率、商家加价、运输成本，还是补贴取消。他只知道同样的钱买不到同样的东西。

这里最容易出现错误叙述。

不能把所有物价上涨都怪 GST。

也不能假装 GST 对生活成本感受没有影响。IMF 当时预期，GST、补贴合理化和汇率贬值会让二〇一五年通胀略升；政府也承认需要不断调整零税率和援助安排。^1,2

废除 GST 以后，账本没有消失#

二〇一八年，希盟把废除 GST 作为重要竞选承诺。

五月换政府后，GST 标准税率从 6% 调到 0%，六月一日生效；后来 GST 被废除，SST 在九月一日回归。关税局 MySST 入口至今仍是 SST 制度、法令和指南的官方入口。^4,6,5

政治上，这很有效。

GST 已经变成纳吉政府最容易被普通选民感受到的负担之一。你不必理解 1MDB 的资金路径，也不必读 PAC 报告；你只要拿起收据，就看到那一行 6%。^1,6,5

但是废除 GST 不等于财政问题消失。

如果更宽的 GST 被更窄的 SST 取代，政府要么少收钱，要么从别处找钱，要么压开支，要么借更多。二〇一八年后的财政辩论，本质上还是同一个问题：人民不喜欢缴税，但人民也要求道路、学校、医院、补贴、公务员、退休金、治安和灾害援助。^1,2,4,5

马来西亚真正的问题#

GST 的争议表面是“要不要消费税”。

底层其实是四个问题。

第一，马来西亚政府长期想给很多东西：补贴、援助、发展工程、公务员薪酬、教育、医疗、乡区基本设施。

第二，马来西亚的收入又常常依赖不稳定来源：石油、棕油、企业盈利、一次性股息、资产出售。

第三，直接税基础不够宽，很多人收入低到不缴所得税，许多小企业与现金交易也难完整进入税网。

第四，人民对政府花钱的信任被贪腐、浪费、政治任命和 1MDB 这类丑闻严重破坏。^1,2,3

所以 GST 最后不只是税务问题。

它变成信任问题。

下一次，选民看到的不只是税。

他们会看到游艇、名画和那张越来越难相信的国家账本；到那时，问题已经不是收银机多收了多少，而是谁把国家的信用一起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