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大选为什么变天？马来西亚第一次政党轮替

二〇一八年五月九日深夜，问题已经不是国阵会少掉多少席。

是它会不会第一次失去联邦政府。

希望联盟在半岛多数地区共用PKR标志参选；砂拉越DAP则使用自己的标志。计票完成后，希望联盟组成政权的政党取得一百一十三席，国阵七十九席，PAS十八席；与希盟合作的沙巴民兴党另赢八席。^1,2

从联盟党到国阵，同一政治体系自独立以来第一次被选票赶下中央政府。

最不可能的两个人站在同一边#

希盟的首相人选是九十二岁的马哈迪。

安华仍在服刑，他的政党则是联盟最大支柱。二十年前的革职者与被革职者没有真正消除历史；他们达成的是一项政治安排：马哈迪先带领轮替，安华获释后在未来接任。^1,3

这个安排同时扩大了联盟，也把定时装置放进政府。

马哈迪帮助希盟进入过去难以触及的马来选区，并以巫统旧领袖身份说服部分选民，换政府不等于国家与马来政治地位崩溃。安华阵营则提供改革运动、跨族群政党和长期反对网络。^2,3

两股力量需要彼此才能赢。

它们对交棒时间、土著政策、政府权力与旧制度的理解，却从来没有完全相同。

为什么贪污没有立刻切断脐带？#

这里要小心。

不能把“马来人支持巫统”写成一种天生性格。

也不能把投给巫统的人写成不懂贪污、不在乎贪污。

更接近真实的，是很多选民在心里同时放着两本账。

一本账写着：1MDB、奢侈品、债务、滥权、精英吃太多。

另一本账写着：如果这个保护网倒了，谁保护马来人的位置、伊斯兰的位置、乡区拨款、公务员机会、大学名额、承包商生计、清真寺与宗教机构？^2,4

对城市中产来说，贪污可能是第一道门。

对一些乡区与半城乡马来选民来说，贪污当然可恶，但“失去保护”更可怕。

巫统政客最懂这一点。

他们把自己讲成不是普通政党，而是马来社会的围墙。

围墙里面当然有蛀虫。

可是他们会问选民：你要先修蛀虫，还是把整面墙拆掉？

这就是政治叙事的欺骗力。

它不要求选民相信贪污是好的。

它只要求选民相信：对手上台，比贪污更危险。

Bridget Welsh 分析二〇一八年大选时指出，恐惧长期是国阵竞选的重要元素；二〇一三年大选中，“马来政治位移”的讯息曾被用来吓阻选民支持反对阵营，而大型反对党集会中的华裔群众也曾被拿来激发“马来统治被取代”的恐惧。^2,4

这不是只有巫统会用。

任何族群政治都懂得把不安变成票。

非马来政党也会告诉选民：如果你不支持我，你的学校、语言、商业空间会被拿走。

差别在于，巫统掌握国家机器多年，它能把这种不安连接到拨款、准证、大学、官职、政府合约和乡区网络。于是“支持政党”不只是价值选择，也像买一份保险。^2,3

不是不反贪，是怕换错人#

二〇一八年，足够多选民决定：这份保险太贵了。

他们让国阵下台。

可是这不代表马来政治心理一夜之间变成“谁反贪就投谁”。

更常见的是另一个动作：如果巫统坏了，就找另一个仍然讲马来保护的政党。

所以二〇二二年以后，很多马来票没有回到巫统，也没有大规模流向希盟，而是转向国盟、土团党和 PAS。ISEAS 对第十五届大选的分析指出，族群仍是投票偏好的关键因素；马来选民在 BN 与 PN 之间分裂，PH 在马来选民中的支持仍然很低。研究也指出，UMNO 领袖面对贪污案件造成信任赤字，但许多马来选民仍不把 PH 视为能代表其族群利益的选择。^5,3

所以问题不只是“为什么他们还支持巫统”。

更深的问题是：为什么他们即使惩罚巫统，也常常不愿把票交给一个被看成非马来主导的联盟？

答案不在道德智商。

答案在长期政治教育。

巫统几十年来教给马来选民一套世界观：这个国家表面是多元民主，底下却是一场永远不能输的族群防守战。只要这个故事还在，贪污就不会自动毁掉巫统；它只会迫使选民在“贪污的保护者”和“看起来不保护我的改革者”之间痛苦选择。

五月十日，马哈迪宣誓成为第七任首相。安华随后获得国家元首全面特赦并出狱，旺阿兹莎成为首位女性副首相。^1,2

轮替证明了一件极重要的事：马来西亚政府可以通过选票更换，国家没有因此停止运作。

可是胜选夜没有自动打开每一本账。

新政府接下来会重新检查1MDB、政府债务，也会查看一间保管穆斯林朝圣储蓄的机构。那里，一封国行警告与最高十三个月奖金的记录，正等着被放到同一张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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