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丽宝公主是真的吗？传说为什么被写进马六甲故事

1411 年，一支队伍走进南京城。

走在前面的是满剌加国王，带着王后和世子，身边还有五百四十多个随从。

他不是来旅游的。他是来朝觐的。从马六甲到南京，那是几千里路，走一趟不容易。但他走了。

这不是传说。这件事在《明实录》里有记录。

这一趟朝觐，是十五世纪初满剌加与大明帝国那段关系的一个缩影：使节来往、册封赐印、郑和船队多次停靠。官厂——有城墙和瞭望塔的大仓库——就建在满剌加港边。这些都是看得见、写得出来的事。

但还有一个故事，它流传的时间比那些档案更久，而且更迷人。

据《马来纪年》说……#

相传中国皇帝同意赐婚，以公主 Hong Li Po（汉丽宝）下嫁马六甲苏丹 Mansur Shah。公主登岸，带来了五百位大臣之女随行侍候。苏丹把城东一座山头划给她们居住，称为 Bukit China（三宝山）。华人在山脚挖了一口井，后来人们叫它 Perigi Hang Li Po。

这段故事出自《马来纪年》第十五章。

《马来纪年》（Sejarah Melayu）成书于 1612 年，由柔佛宫廷的 Bendahara Tun Sri Lanang 主编。^1,2那是马六甲亡于葡人炮火整整一百年后。柔佛是马六甲王统的继承者，编写这部书，是为了「彰显苏丹的神圣与权威」——这是编者自己写进书里的目的。

所以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它是宫廷史书，不是当代实录。 距离汉丽宝嫁给 Mansur Shah 的年代（约 1459–1477 年），编者已相隔约一百四十年。^1,2

明朝档案里有吗#

没有。

现存明代档案中，没有任何关于派公主前往满剌加的记载。^5,3 《明实录》（Wade 2005 版数字化资源）里有满剌加与明廷往来的大量条目，但无公主出嫁之事；Wikipedia「Hang Li Po」条目亦明确指出「明代档案中没有汉丽宝的任何记载」。

这件事本身需要停一下想清楚：公主下嫁藩属国是重大外交事件，按惯例会在礼部档案或实录里留下痕迹。郑和下西洋的诸多往来，《明实录》都有记。却偏偏没有这一笔。

汉丽宝这个名字，在现存明代档案中找不到记录。^5,3

当然有人说，郑和档案后来有部分被销毁，某些事件可能无从查起。这个可能性是真实的。只是「可能无记录不代表没发生」，和「有记录」不是同一回事。

汉丽宝这个人：公开记录中未见证实。

那口井和那座山#

今天去马六甲，你还可以看到那口叫 Perigi Hang Li Po 的井，还可以爬上三宝山（Bukit China）。

山上有超过一万两千座墓。^6,7

但这些墓，最早的是哪一年的？

金石学家 Wolfgang Franke 和陈铁凡对三宝山的碑铭做过系统调查，找遍整座山，没有发现任何一座可以追溯到十五世纪的墓碑。^7,8

最早有年份可辨的墓碑，年份折算约在 1614 年——但这里还有一层诚实要说：墓碑上用的是干支纪年，没有朝代年号辅助，而干支六十年一循，意思是同样两个字可以是 1614 年，也可以是 1674 年。Franke 和陈铁凡在研究论文里用的词是「arbitrarily equated」——任意折算。

所以这座山能告诉我们什么？

它告诉我们，马六甲有悠久的华人定居史，最晚到十七世纪已经有了规模相当大的墓园。它没办法告诉我们：汉丽宝的五百随从十五世纪就葬在这里。

这不是在说「华人以前不在这里」。是在说：用三宝山来证明十五世纪那个故事，这条路走不通。

这里要停一下#

我们有两样东西：

一，一部写得很好的宫廷史书，里面有一个关于公主的故事。

二，明朝皇家档案，一个字都没有。

学者在这两样东西之间研究了很久。不同的人得出不同的结论，至今没有共识。

本站不替任何人下这个结论。

但有另一件事，比「她是真实的还是传说」更有意思。

两部书，两个苏丹#

这是研究给出的一个意外收获。

葡萄牙人 Tomé Pires 在 1512 年到 1515 年间写成《东方志》（Suma Oriental）。那时候葡人刚打下马六甲，马六甲还有活着的目击者，Pires 做了大量访谈记录。

Pires 也记录了一个「华人女性嫁入马六甲苏丹家族」的故事。

但他说那件事发生在第二任苏丹 Megat Iskandar Shah 在位的时候——约 1414 年到 1424 年。

《马来纪年》里的故事，主角是第六任苏丹 Mansur Shah——约 1459 年到 1477 年。

两者相差三十五到五十年。不是同一个苏丹。^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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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两个版本并排放在这里。

同一件「娶中国公主」的事，两部书，两个不同的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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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本身不需要解释。把它放在那里就够了。

读者看到了什么，读者自己知道。

汉都雅：另一个活在故事里的人#

这时候，另一个名字应该进场。

Hang Tuah，汉都雅。

如果汉丽宝是马六甲传说里最迷人的公主，汉都雅就是最生动的英雄。他是 Laksamana，是苏丹最信任的武士、使者、海上将领。故事里，他会武，会说话，会出使，会忍辱，会服从。最有名的一幕，是他被苏丹误判死罪，好友 Hang Jebat 起而复仇；后来汉都雅被召回，亲手杀死 Jebat，把“忠于君主”放在“为朋友伸冤”之上。^9,10

这就是为什么他几百年都没有离开马来世界的想象。汉都雅不是一个普通角色。他是一个问题：当君主错了，臣子还要不要忠？

但是，回到史料层面，答案要放慢。

《汉都雅传》（Hikayat Hang Tuah）当然存在，而且地位很高。UNESCO 的世界记忆名录收录了马来西亚国家图书馆所藏两份手稿，编号 MSS 1658 与 MSS 1713；UNESCO 也把它称为马来文学经典与传统史诗。^9,10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这本书”。问题在于：书里那个汉都雅，能不能直接等于十五世纪一个可核实的人。

这一点，学界没有简单答案。葡萄牙文献和琉球文献里，确实有人试图寻找“Laksamana”这类外部影子；但这些材料没有清楚写出“Hang Tuah”这个名字。换句话说，马六甲可能确有强大的海军将领，也可能有一位后来被故事集中到汉都雅身上的人物；但把文本人物直接钉成一个可考证的真人，证据还不够。

所以本站会这样写：汉都雅作为文学人物，是确实存在的；作为十五世纪历史人物，仍有争议。

他是不是华人？#

这个问题也要拆开。

网上流传过一种说法：汉都雅其实是华人，甚至有人说“DNA 分析证明”他和几位伙伴是中国人。这套说法通常还会把 Hang Tuah 写成 “Hang Too Ah”，再把 Hang Jebat、Hang Lekir、Hang Lekiu 也读成华人名字，甚至说他们是汉丽宝后裔或中国皇帝派来的护卫。^3,10

听起来很刺激。

但它的问题也很明显：没有那份可查的 DNA 报告，没有可核验的墓葬样本，也没有十五世纪文献支持这条血统线。 Rusaslina Idrus 对这套说法的研究，把它称为一个在网络空间流传的“cybermyth”——网络神话。它重要，不是因为它证明了汉都雅是华人；它重要，是因为它显示现代马来西亚人还在争夺同一个英雄的归属。^3,10

更麻烦的是，如果汉丽宝本人都还不能被明代档案证实，那么用“汉丽宝后裔”来证明汉都雅有华人血统，就等于把一个未证实的故事压在另一个未证实的故事上。

现有资料里，汉都雅的来源说法不止一种：有人把他放在马六甲，有人放在 Bintan；也有 Bugis、Orang Laut、Orang Asli、印度穆斯林等不同民间或现代说法。^9,10

这些说法可以讨论，但不能当结论。

本站目前能写的结论是：汉都雅是否有华人血统，公开可靠史料不能证实。

但这个问题本身很有价值。它说明汉都雅已经不是单一族群可以轻松关起来的人物。他太大了，大到不同社群都想在他身上看见自己。

官方往来，确有实据#

说了这么多，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马六甲与大明帝国的官方往来，是真实的，有文字可查的。

1403 年，明朝遣使抵满剌加。 1409 年，郑和赐双台银印，为满剌加国界立碑。 1411 年，满剌加国王亲率五百四十人赴南京朝觐——这个数字来自《明实录》（Wade 2005 版）；本站没有找到第二条互相独立的来源来印证这一数字。

郑和船队多次在满剌加停靠，官厂——明朝在当地设立的有围墙的仓储与行政综合体——就建在港边。

（本站原稿写「七次下西洋均有停靠记录」。复核研究档案时发现，精确停靠次数未从《明实录》数据库逐条核实，所以改成「多次」。少一个数字，多一分可靠。）

马欢曾随郑和下西洋，留下《瀛涯胜览》记录了当时满剌加的状况。

华人在十五世纪与马六甲的往来，不是靠传说，也不是靠三宝山那些无法追溯年代的墓碑——证据在《明实录》里，在马欢的行记里，在那一趟五百四十人的朝觐队伍里。

官方往来确有实据。华商定居、通婚的详细情形，尚待史料进一步补证。

华人和这片土地的故事，不只有汉丽宝一个版本。

还有另一批人，也从海上来，也在马六甲港留下了名字。他们来自印度洋的另一个方向，他们当时的国家，有一个今天几乎没有人记得的名字。

下一篇：另一批人从印度洋来。但他们当时不叫「印度人」，马六甲也没有用今天的名字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