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说书
建国与转型 · 本纪 · 第 85 / 156

亚洲金融危机怎样冲击马来西亚?1997 的风暴

繁荣退潮以后,汇率牌照出债务,也照出首相与副首相之间的裂缝

10 分钟阅读 14 来源 一手信源

先变的是机场兑换柜台上的小数字。

一美元,原本大约换二点五令吉。

然后数字往上跳。三。四。一九九八年一月七日,令吉一度跌至约四点八八兑一美元。1,2,3

对交易员,那是一条曲线。

对把孩子送去英国念书的家庭,那是学费突然变贵。对借美元买机器的公司,那是同一笔债务在一夜之间变重。对建筑工人,那可能是一座停工的楼。

繁荣年代最抽象的词,叫资本流入。

退潮以后,它有一个更具体的动作:离开。

街头政治的编辑插图。本篇把目光放在制度外的压力:集会、口号、逮捕、媒体画面和选票怎样彼此牵动。
街头政治的编辑插图。本篇把目光放在制度外的压力:集会、口号、逮捕、媒体画面和选票怎样彼此牵动。
图片: Cerita MalaysiaCC BY 4.0

风暴以前,接班人已经站在门口#

一九八二年,马哈迪刚当首相不久,安华还站在巫统门外。

他是马来西亚伊斯兰青年运动 ABIM 的领袖,是能把大学生、宗教青年与城市马来中产召集起来的演说家。许多人原以为,他会留在体制外批评政府,甚至靠近伊斯兰党。

马哈迪却把门打开,请他进来。9,10

这项邀请对两个人都有用。

马哈迪需要一个能与伊斯兰复兴浪潮对话的年轻领袖,避免巫统把新一代马来穆斯林全让给伊斯兰党。安华则选择从政府内部推动教育、伊斯兰金融与社会政策,而不是永远站在讲台外要求别人实行。9,10

入党以后,他升得很快。

文化、青年与体育部长。

农业部长。

教育部长。

一九九一年,财政部长。

这些职位让安华不只拥有青年运动留下的人脉,也逐渐拥有州领袖、巫统区部、企业界与官僚体系里的支持者。马哈迪仍是把他带进权力中心的领袖;安华却不再只是领袖身后的学生。9,10

一九九三年,那位副手先离开会场#

一九九三年巫统党选,安华挑战时任署理主席兼副首相嘉化峇峇。

党代表还没有正式投票,提名已经显示差距。嘉化退出竞选,随后辞去副首相;安华无竞争当选巫统署理主席,并在同年出任副首相。与他结盟的“宏愿团队”也横扫三席副主席及巫青团长等关键职位。9,10

这是一场没有开票高潮的权力转移。

赢家的力量,恰恰大到让对手不等投票就退场。

马哈迪没有在这场党争中倒下。他仍牢牢掌握主席与首相职位,也继续决定内阁和国家方向。但一九九三年的结果向整个巫统说明:安华不是只能等待恩赐的副手。他能组织自己的队伍,能让区部提名倒向自己,也能把一批同代领袖一起送上最高理事会。9,10

从那一天起,安华拥有两种身份。

他是马哈迪指定路线里的接班人。

也是一名已经证明自己有独立力量的潜在挑战者。

这两种身份在繁荣时可以重叠。

在危机里,它们会互相撕扯。

看起来最稳定的时候#

一九九五年大选,国阵取得一百六十二席。首相与副首相共同站在执政联盟最辉煌的胜利中。翌年巫统党选,马哈迪与安华分别无竞争连任主席和署理主席;马哈迪还公开表示,自己不会太久才退下,并说安华会接班。9,11

从外面看,继承问题似乎已经解决。

从里面看,问题只是换了一个动词。

不再是谁接班。

而是什么时候接班。

马哈迪没有公布交棒日期。安华越像未来首相,他今天说的每句话就越容易被解读成未来政府的方向;他的盟友每赢一个党职,也越容易被旧班底看成正在提前清点房间。9,11

两人的政治语言本来就不完全一样。

马哈迪相信强势国家、重工业、大型工程和由政府扶植本地企业家,可以迅速改变一个后殖民国家的地位。安华并非这套体制的局外人:他担任财政部长多年,参与预算、私营化与高速增长,也必须承担内阁的共同责任。6,9,10

但安华同时更愿意向国际金融界谈治理、透明、文明社会和较开放的亚洲价值。他与马哈迪之间,并不是一个纯洁改革者突然遇上一个旧体制守门人;而是同一政府里的两套重点,在钱足够多时可以互相遮盖。5,6,9

增长时期,政府可以同时兴建大型工程、扶植企业、扩大教育,也让不同派系分享机会。

危机时期,每救一家公司,都意味着另一些公司得不到救援;每削减一个项目,都可能切断某个政治网络的资源;每一次公开批评“朋党”,听起来都可能像在点首相身边人的名字。

这就是一九九七年七月以前,房间里的政治天气。

没有公开决裂。

可是指定接班人已经站在门口,而掌权十六年的首相还没有把钥匙交出来。

风从曼谷吹来#

一九九七年七月二日,泰国放弃守住泰铢。

投资者随即重新检查整个区域:哪些银行借了太多短期外币?哪些房地产价格靠持续信贷?哪些公司的政治关系比现金流更强?

马来西亚并非泰国。危机前的政府财政与外汇储备并非最差,出口制造基础也较广。2,12,6

但多年高速增长已经把另一组数字推高。私人信贷迅速扩张,股票与房地产价格上升,经常账户一度出现大幅赤字,企业把未来收入提早借来使用。只要外国资本继续相信明天,机器就能继续转。1,2,12

当信心逆转,所有人同时想从窄门出去。

Bank Negara 最初保卫令吉,后来放弃硬守。利率、信贷与股市压力互相传导;公司资产价格下跌,抵押品变薄,银行开始重新计算哪些借款人还能还钱。1,2

危机不是一只看得见的手推倒一栋楼。

它先改变价格,再让价格逼出每一份旧决定的后果。

两个人开始用不同的词#

安华同时是副首相与财政部长。

他的公开语言越来越强调市场信心、透明度、问责、反朋党与结构改革。一九九八年四月,他警告,正当的扶持政策也可能退化成庇护与寻租,让依附者吸走经济生命。5,6

这不是一句普通经济评论。在巫统政治里,“朋党”会让听者自动想到名字、公司、合约和接班斗争。

政府早期应对包括削减开支、推迟大型工程、收紧信贷及推动金融整顿。马来西亚没有签署 IMF 贷款计划,但一部分措施与当时 IMF 主张的紧缩、改革和恢复信心方向相近。2,8,6

马哈迪越来越不接受这种药方。在他看来,高利率和紧缩会把仍有生产能力的本地企业压垮,再让外资以低价收购;货币交易的规模与速度,也让国家政策受制于离岸市场。3,8

一个说,先让市场相信我们会改。

另一个说,先关上让市场攻击我们的门。

当公司倒下、党内接班悬而未决时,每一个政策选择都会同时改变谁获救、谁失势、谁看起来更像下一任首相。

谁被救,不能只看公司名字#

危机期间,政府建立 Danaharta 处理不良资产,Danamodal 为银行重组资本,企业与金融机构也经历合并、收购与救援争议。2,12,8

“救公司”从来不是只有两种答案。

任由大型企业立即倒闭,会把损失传给工人、供应商、存户与整个信贷系统;无条件救援,则会让股东与掌权者保留好处,把失败交给公众。

真正的分界在条件:原股东有没有先承担损失?管理层有没有被更换?估值是否公开?获救企业与决策者有什么关系?多年后国家有没有收回资金?

这些问题必须点名政治责任。

马哈迪是首相,也是经济路线最终拍板者;安华在被革职前是财政部长,对早期预算、金融监管与紧缩回应负部长责任;内阁、财政部与 Bank Negara 也分别承担集体、财政与监管责任。1,2,5,8

但亚洲金融危机不是一宗可以简单归罪某名部长“制造”的贪污案。外部冲击来自区域资本逆转,国内脆弱性则由多年信贷、企业治理与政治经济结构累积。把一切推给安华或马哈迪一人,都比证据走得更远。2,12,6

受伤也没有整齐按三大族群排队。失业者、负债家庭、小股民、承包商和停工项目工人来自不同社群;现有宏观资料不支持把危机写成某一族单独受害。2,12

九月一日,那道门关上#

一九九八年一月,国家经济行动理事会成立。到九月一日,政府推出选择性资本管制,切断离岸令吉交易,并限制部分资本流动;九月二日,令吉固定在一美元兑三点八令吉。2,3,8

这在当时是一场高风险反叛。

批评者担心投资者从此不敢回来,管制只是替朋党争取喘息。支持者则认为,汇率稳定与货币政策自主让政府可以降息、重启经济,而不必继续用衰退换取市场信任。2,3,4,7

后来研究没有给出完全一致的判词。

Kaplan 与 Rodrik 的比较认为,管制带来较好的宏观结果,且没有证据显示它只是大规模朋党救援。Dornbusch 则强调,管制推出时区域最坏阶段已过,韩国与泰国也在复苏,因此不能把马来西亚反弹全归功于那扇关上的门。4,7

可以确认的是,一九九八年经济实际收缩约百分之七;随后增长恢复。管制不是把已经发生的损失抹掉,却改变了政府处理余震的工具。2,12,3

同一天,另一扇门也关上#

九月二日,固定汇率宣布的同一天,安华被革除副首相与财政部长职务。2,8

经济争论与权力斗争,从此再也拆不开。

马哈迪阵营后来强调革职涉及安华的品格与行为指控;安华及支持者则说,这是为了阻止接班、反腐与改革。随后发生的逮捕、审讯、黑眼圈与司法案件,需要下一篇逐项依据证据处理,不能在这里用一句“经济路线不同”替全部事件下结论。

但时间次序本身已经足够震动。

前一天,国家关上资本外流的一道门。

第二天,首相关上副手通往首相职位的门。

风暴没有在交易室结束#

安华离开内阁以后,没有安静消失。

支持者走上街头,高喊一个来自印度尼西亚政治变局、却迅速变成马来西亚语言的词:Reformasi,烈火莫熄。

那时,没有人只在争论汇率。

人们开始争论警察权力、司法、公平选举、朋党、首相权限,以及一个执政四十多年的联盟还能不能纠正自己。

九月二十日,这个词从演讲台走到国家回教堂外,再走向独立广场。当天夜里,它跟着安华回到住家门内。13,14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再是一场抽象的接班斗争。

蒙面警员强行进入屋内;九天以后,前副首相再出现在公众面前时,左眼周围已经变成一圈深色。那一圈颜色,会迫使整个国家追问:当警察把一个人带走以后,谁来看守警察?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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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查看引文 ↓
    The Ringgit, which ranged RM2.47-2.52 to the US Dollar in January-June of 1997, fell to its lowest level of RM4.88 on 7 January 1998. Selective capital controls were imposed on 1 September 1998 and the Ringgit was pegged to the US Dollar at 3.80 on 2 September.
  2. 查看引文 ↓
    On 20 September Anwar led some 30,000 demonstrators through the streets of Kuala Lumpur and called on Prime Minister Mahathir to resign. Later that night Anwar was arrested at his home, not on criminal charges able to be challenged in court, but under the I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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