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说书
马六甲之前 · 本纪 · 第 1 / 156

Melayu 这个名字从哪里来?一开始它是一个地方

「马来」第一次被写进文字时,指的不是民族,而是苏门答腊一条河边的末罗瑜

14 分钟阅读 9 来源 一手信源

今天,马来西亚有人这样说:这片土地叫「Tanah Melayu」—— 马来之地 —— 所以它属于马来人。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跳跃:从名字,跳到了所有权。

但如果你真的去追这个名字从哪里来,你会发现它的根比任何一套主权主张都要古老、都要复杂。这个词第一次被写进文字的时候,既不在马来半岛,也不在任何一部王朝史里,更不在任何一块石碑上。它出现在一个路过的外国和尚的旅行笔记里 —— 那时候,他不是在记录一个民族,而是在记一条船去的地方。

更叫人意外的是:连「Melayu」这个词本身,学者们一百年来还在争它究竟从哪里来。有人说它是南印度的山之名,有人说它是苏门答腊一条河的名字,还有人说它在爪哇语里的意思是「逃跑」。每一种说法,背后都有证据和漏洞。1,2

一个名字,撑不起一张地契。但这个名字走过的那条路,本身就是一段历史。


六七一年,一艘商船在等风。

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船要南下,就得等东北季候风起;风不来,人就在港里坐着,一天一天数。船上装着要卖去南边的东西,也装着几个和尚。

其中一个和尚,后来我们叫他义净。他要去印度,去取经书。

这条路很多人走过,很少人回来。

风终于来了。

第一站:一个佛学重镇#

船一路往南,进了海峡,停在一个叫室利佛逝(Srivijaya)的地方。

义净在那里住了六个月。3,4

他不是被困住的。他是故意留下来的 —— 那地方有庙,有僧团,有梵文可以学。他要去印度读经,先在这里把工具磨好。

一个中国和尚要去印度,中途在苏门答腊停半年补课。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那时候的这片海是什么样子:它不是一片要穿过去的空白,它有自己的学术中心。

第二站:换一艘船#

六个月后,义净继续走。下一站是一个叫末罗瑜的地方。3,4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

跟他同一批出发的还有一个僧人,叫无行。无行去末罗瑜,是搭国王的船去的 —— 从室利佛逝出发,在海上走了十五天3,7

十五天。要专门安排一趟船。

也就是说:在六七一年,末罗瑜和室利佛逝是两个不同的地方,中间隔着十五天的航程,各有各的国王,各有各的港。

记住这一点。它等一下会变得很重要。

那个名字#

末罗瑜。

汉字写成这三个,读出来是 Mo-lo-yu。

再读一次,慢一点 —— Melayu

这是这个名字目前所知最早被写进文字记录的一次。3,4不在半岛,不在任何一部王朝史里,不在哪块石碑上。它出现在一个路过的外国和尚的旅行笔记里。

而他记的不是「我遇到了一群马来人」。

他记的是「船去了一个叫末罗瑜的地方」—— 就像你说船去了槟城。

那是一个地方的名字,不是一个民族的名字。

那个地方在哪里#

苏门答腊7,4

不在马来半岛。

两位互不相干的学者,走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得出同一个答案。一位从中国正史和义净的原文读进去,一位从碑铭学入手 —— 两边都把末罗瑜定在苏门答腊东南岸的占碑(Jambi)一带,勿丹哈里河(Batanghari)流域。7,4

再往下追一步,具体是哪一片遗址?通常指向 Muara Jambi 那一群庙宇废墟。8,4

占碑 Muara Jambi 遗址群里的一座砖构庙宇。学界主流把末罗瑜定在这一带 —— 但遗址上没有刻着名字,这个对应是识别,不是地契。这批砖砌建筑经过现代考古清理与部分复原,跟它当年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
占碑 Muara Jambi 遗址群里的一座砖构庙宇。学界主流把末罗瑜定在这一带 —— 但遗址上没有刻着名字,这个对应是识别,不是地契。这批砖砌建筑经过现代考古清理与部分复原,跟它当年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
图片: Nada1330CC BY-SA 4.0

这一步要说清楚:从「占碑一带」到「就是 Muara Jambi 这一片」,是一次识别,不是一份地契。遗址上没有刻着「末罗瑜到此」。本站照实分层写:

  • 在苏门答腊 —— 稳。两条独立的学术路径同向。
  • 占碑一带 —— 稳。同上。
  • 就是 Muara Jambi 那几座庙 —— 主流指向,但是推定。

顺带记一笔:义净离开末罗瑜之后的下一站叫 Kacha —— 那就是今天的吉打3,4他也路过了半岛。那里后来挖出了什么,是另一篇的事。

十四年后,他又经过一次#

义净在南海与印度一带走了二十多年。六八五年,他回程,又在吉打和末罗瑜短暂停了一下。3,4

然后他继续北上,六九五年回到中国。

回去之后,他坐下来把二十几年的见闻整理成书。

写到末罗瑜的时候,他加了一句注。

那句注的意思是:它现在已经改称室利佛逝了。3,7

一张死亡证明#

这句话很短,很平淡,是一个记录者顺手补的一笔 —— 免得读者按旧名字去找,找错地方。

但请你回想一下十五天那件事。

六七一年,末罗瑜和室利佛逝是两个国家,中间隔着十五天的海。

到义净写书的时候,只剩一个了。

义净没有写它是怎么被吃掉的。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觉得那不是他要记的东西。他只是把名字改了过来。

一个国家消失在一条脚注里。

至于是哪一年被并进去的 —— 有一种说法是七世纪末,也有说法往前推到六八〇年代初。这两个数字都不是从任何一块碑上的纪年来的,是学者从义净的文字往回推算出来的。这是推断,不是记录。 本站不替谁下判断。

吃掉它的那个国家#

室利佛逝 —— 汉文史料里也写作三佛齐。

它是七到十一世纪扣住马六甲海峡的海上强权。它不靠开疆辟土,它靠收税:过往的商船要经过它的水域,它就有饭吃。

它的都城在巨港(Palembang)

这一条不是从书本上推出来的。一九八八到一九九〇年,考古队在巨港的 Musi 河沿岸挖了三年 —— 从 Bukit Seguntang 一直挖到 Sabokingking,把这座都城从土里挖了出来。6,4

那批发掘之前,「巨港究竟是不是室利佛逝的都城」还是可以吵的。发掘之后,基本不吵了。

河边的那块石头#

义净第一次经过这片海之后大约十二年 —— 六八三年 —— 巨港城外一条河的岸边,有人立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字。字体是从南印度传过来的 Pallava 体。

但那些字所记录的语言,不是梵文

古马来语5,4

这是已知最早有明确纪年的古马来语碑文之一。它不在半岛,不在吉打,不在丁加奴。它在巨港郊外一条河边。

Kedukan Bukit 碑,六八三年,现藏雅加达印尼国家博物馆。这是展品照 —— 石头当年立在巨港郊外的河岸上,一九二〇年才被挖出来,照片还原不了它原本的处境。
Kedukan Bukit 碑,六八三年,现藏雅加达印尼国家博物馆。这是展品照 —— 石头当年立在巨港郊外的河岸上,一九二〇年才被挖出来,照片还原不了它原本的处境。
图片: Gunawan KartapranataCC BY-SA 4.0

石头上写了什么?

那是下一篇的事。


两种关于「Melayu」词源的说法#

义净记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解释它的意思。他只是在记地名。

一千三百年后,学者们还在争这个词究竟从哪里来。目前有两条路,都有证据,都有漏洞。

说法一:这是一个「山」字#

二十世纪中期,一位在南洋大学任教的学者 Joseph Minattur 发表了一篇题为《Malaya:这名字里有什么?》的文章。他的论点是:Malaya 是一个梵文词,源自达罗毗荼语的 mala(山、丘),用来指南印度西海岸的一片山脉 —— 也就是今天喀拉拉邦一带。2,1

这不只是纸上谈兵。Minattur 注意到,苏门答腊岛上,至今仍有一座山、一条河、四个村子都叫 Malaya。2,1

更进一步:十一世纪朱罗帝国(Chola)的坦焦尔(Tanjore)石碑,在记载朱罗军队征服东南亚各地时,提到了一个叫「Malaiyur」的地方。这个词在泰米尔语里很清楚:malai(山)+ ur(城)= 「山城」。2,1

Andaya 在他二〇〇一年的文章里也引用了荷兰学者 Rouffaer 更早的相似说法——Rouffaer 同样认为 Malaiyur 来自泰米尔语的「山城」之意,并且大胆断言:泰米尔人和马来人都把占碑(Jambi)视为「Melayu 的祖地」。1,2

不过 Andaya 也在脚注里点明了:Rouffaer 说这些话,却没有提供任何原始文献支撑。1,2

山字说的可信之处在于:梵文与泰米尔语对山的记录本来就进入了东南亚地名体系 —— Sailendra 王朝的名字本身,就是泰米尔语「山之王」(mala-arayar)的梵文对译。2,1 但山字说的薄弱之处同样明显:从「这个地区有山」到「因此那个地方名字叫山」,中间缺少一个直接文献把两件事扣起来。

说法二:这是一条河、一个地方#

与此同时,另一批学者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他们不问词根,而是问:最早的文献里,Melayu 出现在哪里?

如前文所述,义净六七一年记录的末罗瑜,两位走不同学术路径的学者 —— Wolters 从中国正史入手,Coedès 从碑铭学入手 —— 都把它定在苏门答腊东南部的占碑(Jambi)一带,也就是勿丹哈里河(Batanghari)流域。7,4

早于义净二十七年,中国史书(《旧唐书》与相关档案)记录了一件事:六四四年,一个叫末罗瑜的地方向唐朝遣使朝贡。1,3 这是「Melayu」目前已知最早的文字记录 —— 不是义净,而是一份外交档案,而且记的是一个向中国送礼的地方政权,不是一个民族。

Andaya 还特别留意了一个细节:占碑一带确有一条河叫 Sungai Melayu(Melayu 河)。在爪哇语与曼代灵语里,melayu 含有「快速移动」的意思,据说这条河以急流著称,因此得名。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Melayu」的词源就不是山,而是一条以湍急闻名的河:族称来自地名,地名来自水的性格。1,2

当然,这仍是推论 —— 没有文献明确写下「Melayu 因急流而得名」。Andaya 本人也坦言,这条推断链只有语言学佐证,缺乏文献直接连通。

Andaya 的整体结论是:Melayu 认同最初在苏门答腊东南、马六甲海峡沿岸形成,大约始于七世纪。不是语言学上的山字,也不是神话里的逃跑,而是一个在国际海贸网络里真实存在的聚落名,慢慢扩展成了文化标签。1,4

还有一说值得一提,但更像文学而非史学:葡萄牙历史学家 Tomé Pires 在十六世纪初的《东方概述》(Suma Oriental)里记载,马六甲的创立者 Parameswara 解释说,「一个逃跑的人就叫作 Malayo」——「逃跑」在爪哇语与曼代灵语里确实有 melayu 一词。这个说法很有文学张力,但流传过程可疑:它的来源只有一位十六世纪葡萄牙外交官的转述,没有任何独立材料印证。9,1

两说的分量对比#

山城说(泰米尔/梵文)地名/聚落说(苏门答腊)
代表文献Minattur 1966;Rouffaer 1921Andaya 2001;Wolters 1967;Coedès 1968
证据类型语言学对比 + 石碑地名中国史料 + 碑铭 + 义净行记
最大漏洞缺少直接文献把「山」与「Melayu」扣起来无法解释词根本身的含义来源
学界主流少数说,但未被彻底否定当前多数历史学家偏向的框架

两说都是对的问题所作的回答,只是问的层次不同:山城说在问「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什么」;聚落说在问「这个名字是怎么开始被用的」。两个问题可以同时有答案,而且答案不互斥 —— 很可能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因山或山城而得名,然后那个地名在贸易世界里流传开来,变成了一个政治共同体的标签。


其他文明如何称呼这片土地#

「Melayu」是一个名字。但这片土地在不同时代、被不同来客叫过的名字,不只这一个。

这些名字,本身就是一张早期全球化的地图。

来自西方的名字:黄金半岛#

大约在公元一五〇年前后,埃及亚历山大城有一位叫 Claudius Ptolemaeus(托勒密)的学者,正在整理前人的地理知识。他的著作《地理学》(Geographike Hyphegesis)里,把今天马来半岛南部那一大片土地叫作 Aurea Chersonesus —— 拉丁文,意为「黄金半岛」(Chersonesus = 半岛;Aurea = 黄金)。9,2

今天,这本书有一个英文标题:The Golden Khersonese。Paul Wheatley 在一九六一年用它来命名自己研究马来半岛历史地理的著作,书名一直沿用至今。9,2

「黄金」从哪里来?这很可能是梵文 Suvarnabhumi(黄金之地)或 Suvarnadvipa(黄金岛屿)的希腊语翻译版。这两个梵文词出现在古印度的文献里,指的是传说中的金矿所在地 —— 东南亚。9,2

来自印度的名字:黄金之地#

印度洋的航海者比希腊人更早抵达这里。梵文文献里,用来描述东南亚贸易地带的词有 Suvarnabhumi(黄金之地)与 Suvarnadvipa(黄金岛屿)—— 但这两个词指涉的范围相当模糊:有时候指半岛,有时候指苏门答腊,甚至可能泛指整个东南亚海岸。9,2 学界的共识是:这两个词是古印度商人对「东边那片能找到黄金和香料的地方」的笼统称呼,不是精确地名。把它们直接等同于「马来半岛」,是一个常见的误读。

印度南方的泰米尔商人对半岛西北部的吉打(Kedah)一带相当熟悉,称之为 KatahaKadaram。Wheatley 在他的著作里逐一梳理这些地名,发现在五至十一世纪,吉打一带曾是印度船只的重要停靠点。9,4

来自中国的名字:跟着朝贡记录走#

汉唐以来,中国的史书保留了一批半岛地名,但它们散落在各处,不成系统。

跟这一篇最相关的是:六四四年,一个叫末罗瑜(Mo-lo-yu)的政权向唐朝遣使朝贡。这是「Melayu」目前所知最早的文字记录。1,3 此后义净在六七一年的行记里再次提到末罗瑜。

半岛东北海岸一带,中国文献在三到七世纪提到的地名还有:赤土(Chitu,可能在今天吉兰丹河上游一带)、盘盘(Panpan,可能在吉兰丹或登嘉楼)、顿逊(Dunsun)。9,1 Andaya 指出,这些记录描述的是有印度文化色彩的城邦,当时与中国的联系远不如和印度洋贸易圈的联系来得紧密。1,9

来自阿拉伯、波斯的名字:Zabag 与 Kalah#

九世纪前后,阿拉伯与波斯的航海商人也有自己的叫法。

波斯地理学家 Abu Said(约公元九一六年)把一个大海上强权的统治者称为「Zabag 的 Maharaja」,并把它的领土写在苏门答腊和爪哇一带。1,4 阿拉伯史家 Masudi(九四三年)重复了这个说法。这个「Zabag」很可能就是 Srivijaya(室利佛逝)的阿拉伯文音译。1,9

至于马来半岛本身,阿拉伯与泰米尔文献里最常出现的半岛港口名是 KalahKadaram,学界倾向于把它定在今天吉打的 Merbok 河口一带或更北的 Takuapa。9,1 这些名字在阿拉伯航海图里是重要的中转站,「去印度从 Kalah 转船」这类说法在当时的旅行记录里相当普遍。

「Semenanjung Tanah Melayu」是什么时候才有的?#

这个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名字,出现得很晚。

在十五世纪之前,「Melayu」只指苏门答腊的那些聚落,半岛不叫「Melayu 之地」。1,4 把半岛称为「Tanah Melayu」(马来之地),最早出现在十五至十七世纪的马来文学文本里 —— 尤其是《马来纪年》(Hikayat Hang Tuah),但那是在马六甲王国建立之后,为了争夺「谁才是 Melayu 世界的中心」这场政治争论里逐渐形成的说法。1,9

英国殖民者进入半岛之后,这个名字才被固化成行政与地图上的标准名称。1,9

换句话说:「Tanah Melayu」这个名字本身,已经是一场政治竞争的结果 —— 而不是它的起点。

来源 9 本篇每一条重要断言都可以查证。点开自己看。

别信这个站。自己查 —— 下面每一条来源都可以点。

  1. 查看引文 ↓
    Based on linguistic, archaeological, and historical evidence, this essay describes the environment that produced the culture associated with the 'Melayu', or the Malays. It also argues that Melayu ethnicity was never predetermined but was contested on both sides of the Straits of Melaka.
  2. 检索这份来源 ⌕ 没有直达链接 —— 这个按钮会去检索这份文献 2026-07-30 报告这条来源有问题
  3. 检索这份来源 ⌕ 没有直达链接 —— 这个按钮会去检索这份文献 2026-07-30 报告这条来源有问题
  4. 检索这份来源 ⌕ 没有直达链接 —— 这个按钮会去检索这份文献 2026-07-30 报告这条来源有问题
  5. 查看引文 ↓
    In 1918, the French epigraphist George Coedès finally identified Fo-Che or San-fo-ts'i as the kingdom of Srivijaya centered in Palembang, Sumatra.
本站文章由人与 AI 协作写成。请来查我们的错。

AI 会编造看起来极其可信的出处 —— 作者名是真的、书名合理、年份对得上,但那本书根本不存在。这不是理论风险,是已知缺陷。所以本站每一条来源都做成可点击的。如果某条出处你怎么都找不到,那它很可能真的不存在 —— 我们想知道。

怎么查我们 →
读者评论

欢迎有依据的不同意见。人身攻击、种族或宗教煽动、诽谤言论将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