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说书
建国与转型 · 本纪 · 第 73 / 156

土著金融丑闻 BMF 是什么?在香港消失的钱

一名银行职员被杀以后,马来西亚才看清 BMF 账簿里的黑洞

11 分钟阅读 11 来源 一手信源

一九八三年七月十八日,Jalil Ibrahim 没有回到银行。

他在香港九龙的酒店里遇害。

尸体后来被装进行李箱,弃置在新界一处蕉林。1,2

Jalil 是马来西亚 Bank Bumiputra 体系的职员。当时,他身处一场越来越危险的贷款风暴中:银行在香港的子公司 Bumiputra Malaysia Finance,简称 BMF,已经把巨额资金借给 Carrian 及其他地产集团。香港房地产市场下跌后,借款人开始倒下,账簿里的数字也不再像繁荣年代那样容易遮掩。2,3,4

一名叫 Mak Foon Than 的男子后来被裁定谋杀 Jalil。

案件审理中,控方提出的动机与一笔拟发放给 Carrian 相关公司的四百万美元贷款有关:Jalil 不愿批准它。Mak 曾把更高层人物牵进自己的说法里,但法庭对他的谋杀定罪,不等于那些关于幕后指使者的指控也获得证明。1,5

所以,这个故事必须从一条清楚的界线开始:

我们知道谁因杀害 Jalil 被定罪。

我们不知道所有人想知道的每一个“为什么”。

而在命案之外,另一批证据已经足够可怕。

钱确实大量借了出去。

很多钱,收不回来了。

资金流向的编辑插图。本篇关注的不是传闻气氛,而是账户、支票、调查文件和政治关系怎样连成一条线。
资金流向的编辑插图。本篇关注的不是传闻气氛,而是账户、支票、调查文件和政治关系怎样连成一条线。
图片: Cerita MalaysiaCC BY 4.0

一间为了扶持土著而成立的银行#

Bank Bumiputra 不是普通商业银行。

它承载新经济政策的使命,要扩大土著进入信贷、企业与现代经济的机会。后来,它在香港拥有 BMF,原本可以借国际金融中心之便拓展业务、学习跨境融资,并把一家马来西亚银行带到更大的市场。7,4,9

可是,BMF 的贷款越来越集中到少数香港地产商手里。

Carrian 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它在香港资产热潮中迅速扩张,交易庞大,声势惊人。只要楼价继续上涨,今天看似冒险的贷款,明天就可能被更高的抵押价值掩盖。

繁荣会让谨慎显得迟钝。

也会让一个银行家把“价格还会涨”误当成担保。

到一九八三年前后,BMF 对 Carrian、Eda Investments 与 Kevin Hsu 相关集团的整体贷款暴露,同时代报道估计达到约十亿美元;其中不少贷款缺乏足够抵押、过度集中,或没有遵守应有的审批和评估程序。2,3,4

这里不宜假装存在一个毫无争议的“失踪总额”。

香港廉政公署后来列出的刑事罪名,按不同被告与时段涉及一亿三千七百万、二亿三千八百万或二亿九千二百万美元等贷款;这些数字彼此重叠,是不同串谋罪名的范围,不可直接相加。调查报道所说的约十亿美元,则包括更广泛的借款人与整体贷款暴露。6,2,5

数字口径虽然不同,方向却一致:

一家规模有限的海外子公司,把过多资金押在少数相互关联、依赖地产价格的借款人身上。

这不是一笔坏运气。

这是风险集中到足以威胁母行的程度。

泡沫破裂以后,抵押物不会说情#

Carrian 的上升依赖不断融资、收购和上涨的资产价格。

当香港地产市场转坏,原本支撑贷款的估值开始缩水。借款人无法照常还款,BMF 才发现账面上的资产价值与真正能够收回的现金之间,隔着一个越来越大的洞。2,4,5

银行经营的危险,往往不是第一次犯错。

而是为了不承认第一次犯错,再借第二笔钱。

只要继续融资,借款人就不会立刻倒下;只要没有倒下,旧贷款就不必立刻列为损失。新钱于是暂时维持旧故事,让管理层获得更多时间,也让最终窟窿更深。

调查委员会后来指出,监管者较早已经发现问题。如果在一九八二年 Bank Negara 检查 BMF 账目后采取积极行动,至少一部分后续损失可能避免;同时代报道引述委员会估计,本可避免的损失至少达到一亿五千万美元。3,4

这句话改变了案件性质。

如果所有损失都来自香港楼市突然崩跌,那是严重误判。

如果警报已经响过,贷款仍继续扩大,那就是治理失败。

Jalil 到底挡住了什么#

Jalil 的死亡,使一宗银行丑闻变成全国无法回避的悲剧。

法院记录显示,他在七月十八日于 Regent Hotel 遇害;案件提出,他拒绝同意一笔四百万美元贷款。Mak 被裁定谋杀,之后申请上诉许可。1,5

可以确认的事实到这里为止。

后来流传的版本,常把 Jalil 写成已经掌握全部秘密、即将揭发所有高层人物的孤胆审计员;另一些当事人则否认他的调查与死亡有这样的直接关系。

本站不会替任何一边补写证据没有证明的章节。

更稳妥的说法是:

Jalil 身处 BMF 贷款危机之中。

他因拒绝或阻碍一笔与 Carrian 有关的贷款而成为控方案情里的目标。

凶手被定罪。

至于是否另有主谋、谁下达指示,公开可核验的司法结果没有把答案追到更远。1,5

承认不知道,不会减轻他的死亡。

反而能防止真实受害者被未经证实的政治传闻再次利用。

香港法庭追到的人#

Carrian 倒闭后,香港廉政公署展开一场规模庞大、持续多年的调查。

最后被定罪的不只一人。

Carrian 前主席因串谋欺诈 BMF、促成巨额贷款而被判监;BMF 前主席、董事与替任董事也分别因容许缺乏充分担保的贷款、串谋欺诈或收受利益被定罪。另一名 BMF 前董事被确认收取 Carrian 前主席超过一千五百万港元利益,以协助相关公司取得资金。6,5

这些定罪回答了部分问题:

贷款不是单纯因为每个人都过度乐观。

法庭确认其中存在欺诈与利益交换。

但刑事判决按具体罪名追究具体被告,不会自动解释母行董事会、监管机关和政治主管之间所有层级的责任。

香港可以审理在香港发生的欺诈和贿赂。

马来西亚仍必须回答:这样规模的风险,为什么能够从一间国家银行体系里不断流出去?

一份迟来的报告#

Bank Bumiputra 在政府建议下成立三人调查委员会,由前总审计司 Ahmad Noordin 主持。

委员会调查 BMF 的管理、控制、贷款和相关人员责任。最终报告于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完成;一九八六年,政府以白皮书连同完整报告提交公开和国会讨论。7,8,3

报告的重要性,不只在于重构个别交易。

它把“海外子公司自己闯祸”的说法推回母行和监督系统:贷款过度集中、文件与评估不足、警告没有及时转成行动。3,4,9

可是,报告公开不等于责任已经完整落地。

一项国家级金融灾难,需要三种不同问责:

第一,犯罪者是否被起诉。

第二,失职的董事和管理层是否付出代价。

第三,制度和政治监督者是否解释为何警报失效。

香港的案件在第一项留下多宗定罪。

后两项,则成为马来西亚此后长期争论的一部分。6,7,4,9

谁坐在政治责任的椅子上#

现在,把部长的名字写进来。

BMF 的贷款风险在一九七〇年代末至一九八四年前后急速扩大时,财政部长是东姑拉沙里。他从一九七六年至一九八四年掌管财政部;马哈迪则从一九八一年起担任首相。等到政府在一九八六年把调查报告和白皮书交给国会时,主持回应的已经是马哈迪政府。7,8,4,11

这组任期事实不能证明东姑拉沙里批准了某一笔欺诈贷款,也不能证明马哈迪知道香港每一项违法交易。

但政治责任不必等到刑事法庭证明一个部长亲手签了坏账才开始。

东姑拉沙里必须为财政部长任内,一家承担国家政策使命的银行为什么能够让海外子公司把风险扩张到威胁母行,负部长层级的政治责任。马哈迪则必须为首相任内警报如何被处理、调查为何迟来,以及最终怎样动用国家资产救援,负最高行政与政治责任。7,8,4,9,11

再往上一层,是当时掌握联邦政府的国阵。Bank Bumiputra 不是没有政治背景的私人银行;政府把国家发展使命交给它,也就不能在失败时只把责任留给香港的几个银行家。国阵政府公开报告、重组银行,做了危机处置;同一个政府也必须为此前监督不足与此后问责是否完整接受选民判断。

这不是刑事判决。

这是政治账本。

谁把洞补起来#

银行不能像普通地产公司那样说倒就倒。

它保管存款,也连接其他企业与金融机构。如果 Bank Bumiputra 因 BMF 损失崩溃,受伤的不会只有批准坏贷款的人,还包括没有参与决策的存户、员工和借款企业。

因此,政府选择救银行,有金融稳定的理由。

问题在于钱从哪里来,以及救援附带什么问责。

一九八六年前后,Petronas 参与一项约二十四亿九千万至二十五亿令吉的重组与注资安排,接手受重创的 Bank Bumiputra,使银行能够吸收 BMF 造成的损失。不同资料对交易结构和“注资”“接手”“救援”的用词略有差异,但规模与 Petronas 的关键角色可以交叉确认。9,10

这意味着香港账簿里的洞,最后由马来西亚国家资产填补。

Petronas 的钱不是从空气中出现。

它来自国家石油资源创造的收入。用它稳定银行,可能是当时避免更大金融冲击的必要选择;但每一令吉拿去修补旧错误,就有一令吉不能用于其他公共投资。

救银行与救犯错者,不是同一件事。

一个负责任的国家可以保护存户,同时撤换管理层、追回资产、公开报告并改革监督。

真正危险的是把两者混在一起,让“银行太重要,不能倒”慢慢变成“负责的人太重要,不能追”。

这一篇的证据,本站要跟你交代清楚#

Jalil Ibrahim 命案只写司法可确认的部分。 香港上诉记录与法律资料确认遇害日期、地点、Mak 的谋杀定罪及四百万美元贷款案情。Mak 对其他人的指控没有被本文当作已证实的幕后命令。1,5

贷款数字没有混加。 ICAC 各项罪名的金额存在时段与被告重叠;约十亿美元是同时代报道对 BMF 向多个地产集团整体暴露的估计。正文明确区分,避免制造一个虚假的精确总额。6,2,3

“本可避免”的判断归属于调查委员会。 至少一亿五千万美元这一数字来自同时代报道对委员会结论的转述,并由组织治理研究支持其早期监管警报背景;本站没有自行计算。3,4

刑事定罪与政治责任分开。 ICAC 资料可以确认 Carrian 与 BMF 多名人员的欺诈、受贿定罪;它不能单独证明马来西亚每一层政治人物知情。本文不以“没有被定罪”替代制度问责,也不以制度失灵替代个人刑事证据。6,7,4

东姑拉沙里与马哈迪在本文承担的是政治责任,不是被本文宣告有罪。 财政部官方名单确认东姑拉沙里的任期;国会记录、政府公开回应与组织研究支持对财政部、内阁和监管链的追问。现有资料不足以把任何一笔香港欺诈贷款写成他们亲自批准。7,8,4,11

Petronas 安排采用区间与中性表述。 综合历史研究与最新学术回顾,正文写约 RM2.49 billion 至 RM2.5 billion,并说明资料对交易结构用词不同,不把整笔金额简单称为现金一次性消失。9,10

本篇 sensitive: true 上线前,涉及谋杀动机、欺诈、受贿、监管失灵、Petronas 与政治问责的句子,必须交 Jay 逐句审阅。


来源 11 本篇每一条重要断言都可以查证。点开自己看。

别信这个站。自己查 —— 下面每一条来源都可以点。

  1. 查看引文 ↓
    MAK Foon Than (\"Mak\") sought leave to appeal against his conviction of the murder of JAM Bin Hj Ibrahim (\"Jalil\") on 18th July, 1983, in the Regent Hotel in Kowloon.
  2. 查看引文 ↓
    This thesis is a detailed case study about employee fraud in a bank in Malaysia.
  3. 查看引文 ↓
    Carrian (The Carrian Group of Companies) - a brand well known to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 went from birth to bust in four short years between 1979 and 1983.
  4. 查看引文 ↓
    Kerajaan telah mengeluarkan Kertas Putih berkenaan dengan Peristiwa Memali dan Skandal BMF bersama-sama dengan laporan lengkap Jawatankuasa Penyiasat BMF dengan tujuan supaya rakyat dapat maklumat yang seben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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