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除之前，先问废的是哪一条

2026 年 8 月 15 日，星期六，马六甲 Ayer Keroh。

人民公正党全国代表大会的政策演讲进行到大学生这一段。首相安华（Anwar Ibrahim）说，大学生觉得自己应该是自由的，但仍有一部分人不满，他们已经递交了一份备忘录。接着他宣布：我们将废除《大学与大专法令》，也就是学生口中的 AUKU。^1,2

演讲稿里没有说，AUKU 废除之后，大学靠什么法律存在。

他们没有说的那一半#

第二天，安华再次表态：他不同意任何限制学生权利与自由的修正案或取代法。同一篇报道里，高等教育部长 Zambry 已经在说，部里正在找一个"更全面的框架"。^3,4

两周后，Zambry 把话说得更直接。他说，AUKU 全文 44 条，涉及学生的只有 7 条。^5,6 据《星报》报道，他还说：AUKU 是大学的母法，没有它就没有大学，唯一的例外是马来亚大学，因为它有一部 1961 年的旧法令。

首相说"废除"，部长说"没有它大学无法运作"。两句话都是真的，因为它们说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这篇文章要做的事很简单：把这部法令五十五年里的每一次改动，按日期排开，看每一次改动之前发生了什么。这样读者就能自己判断，2026 年这一次到底要废掉什么、留下什么。

1971：最初的条文，管的是组织#

时间退回到 1969 年。五一三事件之后，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国会中止，大学受《紧急（基本权力）条例》管辖；据学者 Wan Chang Da 2019 年的梳理，这条例是后来 AUKU 的基础。

1971 年，教育部长 Hussein Onn（胡先翁）在国会二读时说，政府同意学术自由的概念，但要记住，它和其他自由一样不是绝对的。

当年的第 15 条并不管个别学生的政治立场。据 Wan 的转述，它禁止的是学生会这类组织与政党或工会建立关联；个别学生只是不得担任政党或工会的职务。Hussein Onn 次日在国会还特别说明，这些条文不妨碍学生以个人身份持有和阐述自己的政治观点。

也就是说，1971 年的法令在纸面上留了一道门：学生组织不能挂靠政党，学生个人仍然可以有立场。

Wan 同时记录，第 15、16 条在通过之前，就已受到学生与学界强烈反对。

1974 年 12 月：巴林与吉隆坡#

那道门是在 1974 年底之后收窄的。

Wan 的记载是：1974 年 12 月 1 日，学生带头的示威在吉打巴林（Baling）举行，参加者逾三万人；12 月 3 日，吉隆坡有约五千人上街。警察第一次进入三所大学校园，逮捕了 1128 名学生，另有少数学者。这些数字是 Wan 引用别人的研究，不是他自己核实的警方数据。

日期有出入。有的报道把示威写成 11 月，另有搜索结果写 12 月 7 日；本篇采用 Wan 的 12 月 1 日与 3 日，不另作裁决。

巴林一役起因于橡胶价格暴跌下的农民饥饿，这一点在站内别的篇章已有交代。这里只需要记住一个次序：警察进校园、大逮捕，发生在 1974 年 12 月；法令的下一次修正，发生在其后。

1975：门只留给别人#

1975 年 4 月 8 日，教育部长马哈迪在人民院提出修正案。据 Wan 的记载，辩论只进行了约五个小时，反对党提出的反修正动议没有通过。

这是整部法令里的一个转折点。Wan 的评语是：1975 年修正案是国家收紧对大学控制的最重要一次改动。

条文怎么变？第 15、16 条的纪律权扩及可对个别学生开除或停学；新增的第 16A、16C 条把纪律条文延伸到教职员；学生代表改为秘密投票；副校长的任免权从大学理事会转给最高元首（经部长建议）；院长由副校长委任，取代学者选举；大学理事会也改组，部长获得委任主席的权力。

马哈迪在国会说，国内没有哪个地方像大学这样，学生接管校园、驱逐校方。据 Wan 的转述，他把学生运动与共产主义挂钩，并称它对土著学生的影响最严重，是对新经济政策的破坏。

这是当年的论证，不是本站的判断。Wan 提出过一个他自己没有回答的问题：这究竟是对大学"没管住学生"的惩罚，还是政府借机收回自治大学的借口？

另有一点：Wan 说，对学生的控制，是从 1975 年的修正开始，才收窄到每一个学生身上。2012 年修正案的说明书也写明，修正之前的现行第 15 条，不允许学生加入政党。

一个说法，一份日期表#

2026 年 8 月 16 日，安华在谈到废除 AUKU 时，回忆这部法律的来历。据《星报》转述，他说限制学生的最初法律约在 1974 年前后引入，是为了限制他的自由，因为当时活跃的学生领袖是他。

这是他的回忆，本篇照实记下。至于它是否成立，不妨把能查到的日期排在一起。

1971 年的第 15 条已经存在，管的是学生组织，比巴林早三年多。1974 年 12 月是巴林与大逮捕。1975 年 4 月才有把管制收窄到个别学生的修正案，是在巴林之后。

Wan 读到的国会辩论，马哈迪讲的理由是整场学生运动：共产主义、新经济政策、校园秩序。Wan 全文没有提到安华的名字，也没有把任何一次修正与某个人联系起来。

本站没有找到支持"这部法律是为他而立"的一手记录，也没有找到反驳它的记录。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安华是 1974 年那场事件的重要人物之一，这一点有多个来源。他本人在 2025 年 9 月接受马来邮报采访时也说过，自己为巴林事件坐过两年牢。至于被扣押的起止日期，公开记录中未见一手资料。

2011 年 10 月 31 日：法庭#

接下来的三十年，条文一直没动。真正撼动它的是 2010 年的一场补选。

那年 4 月，雪兰莪州 Hulu Selangor 举行国会补选，国民大学（UKM）的四名学生去了现场，被校方依第 15(5)(a) 条展开纪律程序；这条文禁止学生表达支持或反对任何政党的言论。他们没有认命，而是向法院申请宣告该条违宪。^7,8

2011 年 10 月 31 日，上诉庭三名法官以二比一的多数裁定：第 15(5)(a) 条违反《联邦宪法》第 10(1)(a) 条保障的言论自由，也不属于第 10(2)(a) 允许的合理限制，依第 4(1) 条无效。

多数意见的一位法官写道，学生表达对政党的支持或反对，不会危害公共秩序或公共道德。

另一位法官持异议。判词记载，他认为这是政策问题，该由国会而不是法院来决定，学生有投票箱这条救济的路。这句话今天读起来有点苦涩：他们要去投票的政党，在那个年代恰恰是大学生无法公开表态的对象。

2012 年，法令被修正：新的第 15 条整条取代旧条文，学生可以加入包括政党在内的任何组织。修正案的说明书直接写明，删去对政党表态的限制，与上诉庭在 Hilman 案中的判决一致；Wan 也把这场官司视为 2012 年修正的基础。^7,9

但新条文并没有放开一切：校内的政党活动仍然被禁，新的第 15(2)(d) 条就是这个意思。

这中间还有一个细节常被误传。同年 11 月 22 日，联邦法院驳回了政府的上诉，理由是争议的条文已在当年 6 月 26 日废止，案件已无实质意义（据 Malaysiakini 报道）。 也就是说，联邦法院并没有就违宪问题作出裁决；有宪法效力的，只有上诉庭这份二比一的判决。

2018 与 2024：一条一条地松#

2018 年大选，希盟的宣言把 AUKU 列在要废除的法律之中。上台后，政府确实动了这部法令。^10,11 教育部长 Maszlee Malik 说，内阁已批准先修正这部法令，再逐步废除，目标是 2020 年（据 FMT 2018 年报道）。

据《新海峡时报》，希盟政府当年删去了第 15(2)(c) 条，也就是禁止学生在校园内参与政党活动的那一项。这条与 Hilman 案判的第 15(5)(a) 条不是同一条，常被混为一谈。

为什么 2018 年只修不废？Wan 给出的是结构性的理由：AUKU 是绝大多数公立大学设立的法律根基，要废除，就必须先有取代的法律。^7,5 据 Wan 的脚注，20 所公立大学中有 18 所靠它。 希盟在 2020 年初倒台，这件事没有做完。当年停摆的政治原因，公开记录中未见任何一手陈述。

2024 年 3 月，又一次修正案在人民院一致通过。^11,12 据《星报》，学生会获得更大的权力，管理自己的活动与财务，纪律权也从副校长移向学生纪律委员会（据《新海峡时报》）。

2026：废旧立新#

回到今天。第 15、16 条这些学生最在意的条文，已经被法庭与国会一点一点削掉了棱角。剩下的，是一部既管学生、也管大学如何设立与治理的母法。

Zambry 说，AUKU 管的不只是学生，还有大学的设立等事。^6,13 据 Bernama，新法涵盖大学的行政结构、治理与学术。 据 FMT 报道，部里在"简化条文"，新法保留大学设立的部分，并以行政措施放宽对学生的限制。

时间表呢？据 Bernama 9 月 23 日报道，Zambry 说，会尝试看看能不能在 12 月的国会会期进行一读，用词是"尝试"，"也许"。

10 月 8 日，国会议程上有一条质询，由 Batu Gajah 议员 Sivakumar 提出，问高教部长新法草拟进度，以及 12 月提呈的承诺。议程见于 Bernama 报道；至于 Zambry 当天怎么回答，公开记录中未见。

证据边界#

写作至此，以下几处只有单一来源，或者没有闭环：

• 1969 年紧急条例、1971 年第 15 条的内容、Hussein Onn 与马哈迪的国会发言、巴林与 1128 人的数字、1975 年的修正细节：全部来自 Wan Chang Da 2019 一篇学术论文对 Hansard 的转引。本站没有取得 1971 年与 1975 年的 Hansard 或法令原文。
• 安华的回忆：来自《星报》2026 年 8 月 16 日的转述；其较长的原话版本只见于搜索摘要，未逐字核对。
• 安华为巴林坐牢"两年"：只有 Bernama 2025 年 9 月一则报道，另有"20 个月"的说法，起止日期未见一手资料。
• Zambry"没有 AUKU 就没有大学"与马大 1961 年法令：只见《星报》8 月 30 日一篇。
• 新法以行政措施放宽学生限制：只见 FMT 一篇；内阁决定的"高等教育计划 2026–2035"一语只见 Malaysiakini。
• 联邦法院驳回上诉（2012 年 11 月 22 日）的报道、2018 年内阁批准修正与删去第 15(2)(c) 条的细节：均为单一来源（Malaysiakini、FMT、《新海峡时报》各一）。
• 2012 年修正案内容：依据是国会审议的法案文本与说明书，不是宪报公布的法令；条文在审议中可能有变动，生效宪报日期未取得。
• 2018 年国会通过的确切日期：只有搜索摘要，没有读到原文页，故本篇不写具体日。
• 2010 年补选中学生被惩处的细节、判词全文：只读了判例汇编的摘要与判词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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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月 15 日那份备忘录里写了什么，本站读到的报道没有说。10 月 8 日质询的答复在哪里，公开记录中未见。

12 月的国会会期若真有一读，我们第一次读到的就不再是演讲，而是条文：大学的名字，会留在哪一条里。

说明：本文写作时（2026 年 10 月），新法案尚未提呈国会；文中凡"公开记录中未见"之处，本站会持续留意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