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没有条文的命令

2026 年 9 月 4 日，星期五，下午两点。

砂拉越 Serian 的空气污染指数（API）在这一刻读到 521，据《The Star》与《NST》。《The Star》称，这是当地有记录以来的最高读数。

《The Star》次日的标题用的是「危害级」。这一天，邻近的古晋读到 310 上下，Samarahan 约 280 到 290，Sri Aman 约 240。

同一天，首相署发出一份声明：最高元首苏丹依布拉欣已经准许，在整个 Serian 县宣布紧急状态。^1,2 声明说，这是考虑了首相安华与砂州首席部长阿邦佐哈里等人的建议之后做出的决定。

到了下一个周一，647 所学校停课。^3,4

这一篇要问什么#

先把话说在前头：这篇不是要找谁的错。

它想问三件事。第一，这道紧急状态到底依据什么而宣布？第二，这些烟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第三，这是第几次了，上一次之后，我们留下了什么制度？

答案里有一半是「公开记录中未见」。我们会照实写。

一道没有条文的命令#

先看那份声明。

本站读到的所有报道——首相署声明的转载、《New Straits Times》、《The Vibes》、《Harian Metro》、《Al Jazeera》——都只说了同一件事：最高元首「准许」（perkenan）。^1,2,5,4 没有一份写出任何条文。没有宪法第 150 条，没有哪一部法令，也没有说这道紧急状态是否要送交国会。

这里要停一下，因为「紧急状态」四个字在马来西亚有很重的分量。

宪法第 150 条是最广为人知的紧急权力来源，本站没有看到任何报道把它和这一次的 Serian 联系在一起，也没有拿到条文原文。另外有一个常被连在一起的名字，《环境素质法令》第 29A 条：本站检索到的摘要把它描述为针对露天焚烧的刑事条文，最高罚款一百万令吉。那是执法工具，不是宣布紧急状态的依据，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副部长 Uggah 在《Bernama》报道里说，这次的紧急状态「不像行管令」，具体 SOP 依国家灾害管理局（NADMA）的指示发布。

这句话没有回答法律依据的问题，只说了它不是什么。

所以一个诚实的说法是：这道紧急状态的法律依据，在本站读到的公开记录中未见。它可能是宪法层面的宣布，也可能是灾害管理机制下借用了「紧急」一词的行政决定。报道没有说，本站也不替官方补写。

数字的分歧#

再看那个读数。

同一天，不同的报道给出了不同的 API。《The Star》与《New Straits Times》写的是下午两点的 521；首相署声明转载的是 514，来自警察总部那个监测站；《The Vibes》写 518；《The Jakarta Post》在 9 月 6 日回顾说峰值是 512。

所以更稳妥的写法是：超过 500，各家报道在 512 到 521 之间，取决于测站和时点。

环境局（DOE）的逐小时原始序列，本站没有拿到。

《The Jakarta Post》还写到，到了 9 月 6 日，Serian 的读数已经降到 219 上下。同一篇报道里有居民说：榴莲小贩的收入少了大约一半；也有老师担心，这样的日子像是「封城」。这两句是个人的说法，本站没有另外核实。

烟从哪里来#

官方的说法，是越境。

东盟专门气象中心（ASMC）的通报，经《The Star》引述，说北婆罗洲上空观察到中度到浓厚的越境霾，热点集中在加里曼丹与苏门答腊中南部。

本站在搜索摘要里还见到一组环境局的数字：9 月底，加里曼丹约 327 个热点，苏门答腊约 191 个，砂拉越境内只有 1 个。这几个数字来自被网站拦住、本站未能读到原文的页面，所以不当事实用，只当线索。

线索的意思是：这一次的霾，大概率是外来的，而本地也并非完全没有风险。同一批摘要说，环境局同时加强了对砂拉越和柔佛泥炭地、垃圾填埋场的巡查。

「外来」和「本地」不是二选一。它们是同一场烟的两张脸。

不是第一次#

镜子里的第一张脸，是 1997 年。

那一年，砂拉越也宣布了紧急状态。^6,7 古晋的读数，一般引用的峰值是 838 或 839：环境局的数字经《Korea Times》转述是 838，林吉祥在 1997 年 9 月 25 日的声明里写 839，《The Star》在 2026 年的回顾里也写 839。^8,6,7 两个数字差一，来源都是二手转述；环境局的原始序列，公开记录中未见。

另外还有一个更低的数字 658，出自某条搜索摘要，本站追不回源头，不用。

据《Korea Times》转述环境局，紧急状态在 9 月 28 日星期日解除，9 月 29 日起复课复工，古晋的读数回落到 31。从 800 多到 31，这场烟走得比人以为的快，也比人以为的彻底。

然后是 2005 年。《The Star》今年的回顾写作「超过 500」；本站另见一份二手汇编写的峰值低于 500，两个说法互相矛盾，没有解开。

接着是 2013 年。同一篇回顾写作「超过 750」。搜索摘要说，那一次是柔佛的 Muar。

四次，四个读数，四次紧急状态。每一次都叫「紧急状态」，每一次，本站检索到的报道里都没有出现条文。注意：这里的「每一次」只是「我们检索到的」，不是「所有的」。

事后才算出来的数字#

镜子里的第二张脸，是 2015 年。

那一年的霾，后来有人拿大气化学模型算了一遍。哈佛的一份 2016 年论文条目（Koplitz 等人的研究）写到，这场烟害估计造成了 100,300 例超额死亡。

这个数字有三个必须说清楚的边界。它是模型估计，不是死亡证明上数出来的人数。本站读到的只是论文条目，不是期刊全文。国别的分项，本站没有核实。

它的意思是：烟的代价，常常是在烟散之后才被算出来的。算的时候，没有人在现场。

条约、法律与空白#

那么，制度留下了什么？

2002 年 6 月 10 日，东盟国家在吉隆坡签署了《跨境烟霾污染东盟协定》（AATHP）。条文第三条写明，各方有开发自身资源的主权权利，同时要确保其管辖下的活动不危害别国；第二十七条规定，争端靠「协商或谈判」友好解决；第二十九条规定，第六份批准书交存之后第 60 天生效。 研究这个问题的学者 Varkkey 在她的专著里主张，区域机制缺少有约束力的文件，各国可以挑选符合自身经济利益的倡议。

这并不是说条约没用。它是说：它把压力放在协商上，而不是裁判上。

印尼是最后一个批准的国家。搜索摘要的说法是，印尼国会在 2014 年 9 月通过批准法，批准书在 2015 年 1 月 20 日交存。国会通过与交存是两个日期，不能混为一谈；这一段来自摘要，本站没有读到原文。

新加坡则在 2014 年另立了一部《跨境烟霾污染法》，可以追究境外实体。罚款幅度，本站只在摘要里看到，没有开条文。

马来西亚呢？

2019 年，时任部长 Yeo Bee Yin 曾等待内阁批准起草一部《跨境霾害法》，目标包括对海外子公司与马资种植园的域外追诉。搜索摘要的说法是，这个计划在 2020 年 8 月被搁置。2026 年的现状，公开记录中未见新进展，本站也没有查国会议事录。

烟的另一头#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难道真的没有人该负责？

有，但不会是一个简单的答案。

Varkkey 在 2016 年出版的《东南亚的霾害问题：棕榈油与庇护》里提出，国家主导的农企发展，推动了棕榈油扩张与清地用火；涉事的公司，许多是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公司，与负责处理问题的政客、官员之间存在密切关系，形成利益冲突。

这是一位研究者的主张，本站读到的只是出版社的简介，没有读到具体章节。

但这个主张值得放在这里，因为它把问题移了位。不是「哪个国家的人在烧」，而是「谁从清地里赚钱，谁来执法，谁又被谁管着」。后者是系统问题，三个国家都有份。

证据边界#

• 读者可见的来源：事件层面的事实（宣布、停课、解除、1997 年紧急状态）由多家媒体各自报道，挂标记；确切 API 读数、热点数字属单次发布，正文以「据某报」写出、不挂标记。
• AATHP 条文与 Varkkey 的主张：条约全文与出版社简介各为单一来源，正文直接归属，未列入来源表。
• 紧急状态的法律依据：公开记录中未见。所有已读报道都只说「准许」。《环境素质法令》第 29A 条的描述来自搜索摘要，条文原文没开。
• API 读数：512 至 521 之间，来自五家媒体和首相署声明，环境局原始序列没有取得。
• 热点数字：环境局的 327、191、1，只见于被拦截页面的搜索摘要。
• 解除紧急状态：9 月 7 日（周一）中午前后，只有《Harian Metro》一家；声明称霾「tidak lagi dilihat mengancam keselamatan dan kesihatan orang ramai」，但同一份声明承认 Serian 与 Samarahan 的读数仍在「amat tidak sihat」。同日 Serian 读数 222，来自摘要。
• 居民说法（榴莲小贩、老师）：《The Jakarta Post》单一来源。
• 1997 年：解除日期单一来源；另一个 658 无法溯源。经济损失数字（搜索摘要称马来西亚 RM802 百万）没有读到书页，不使用。
• 2005、2013 年：只有《The Star》回顾可用；2013 年 Muar 与「首相签署」的说法来自摘要；2005 年的日期与地点本站没有核实。
• 印尼批准日期、新加坡法的罚款、马来西亚搁置法：均来自搜索摘要。
• Varkkey：只读了出版社简介；Koplitz 等人的 100,300：只读了博士论文条目，期刊全文未开。
• 印尼的执法数字：只有二手转述，本站没有取得一手来源，因此没有写进正文。
• 10 月的马印联合灭火谈判：只见搜索摘要，不当事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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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7 日中午前后，最高元首准许终止紧急状态。^1,5 声明说，霾已不再被视为威胁公众的安全与健康。

同一份声明里，还有一句不那么容易被引用的话：Serian 与 Samarahan 的读数，仍然「非常不健康」。

那么，下一次读数爬过 500 的时候，会有人把条文念出来吗？

说明：本文写作时（2026 年 10 月），Serian 紧急状态的法律依据在公开记录中仍未见；马印联合灭火行动仍在谈判。本站会持续留意，并在有一手来源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