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峡对岸来的王

2026 年 10 月初，一张足球迷因图把两个邻国的网民点燃了。

印尼在东盟杯夺冠后，印尼护肤品牌 Kahf 的官方账号贴出一张足球迷因图，被许多马来西亚网民读成在贬低邻国。品牌后来删帖道歉，但马来西亚网上的抵制已经开始。^1,2

几天后，印尼演员 Boy Hamzah 在社交媒体上回应这场抵制。据马来西亚媒体的转述，他的大意是：马六甲苏丹王朝是 Sultan Iskandar Shah 建立的，他原本来自苏门答腊；如果他没有来到半岛，马来西亚人今天不会是现在的样子——「korang (Malaysia) tak akan pernah ada (wujud) tanpa Indonesia」。^1,2

他的原话还夹着几句居高临下的嘲讽，这里不复述。本站也没有找到印尼语原文：上面那句是媒体的马来语转写，平台说法也各不相同。^1,3

一句话，三个世纪#

先把语气放在一边。

如果我们把这句话当成一个认真的历史问题——「马来西亚的王室与国家，是不是从今天印尼的土地上来的？」——它值得一个认真的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半是「对」，一半是「不对」，而对的那一半，比他讲的还要多。

也要先说清楚这篇不做什么。它只讲史料怎样记载几条王统的来历，不评论今天任何一位统治者，也不替任何一个国家记分。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张拼图：Boy Hamzah 手上拿着一块真的拼图，但他把它和另一块拼图硬接在一起，然后宣布整幅图是他家的。

第一块拼图：巨港#

马六甲的开国传说，确实指向海峡对岸。

葡萄牙药剂师皮列士（Tomé Pires）在 1512 到 1515 年间写成的《东方志》说，马六甲的开国者 Parameswara 是巨港（Palembang）的王子，逃到淡马锡，再落脚马六甲。^4,5 明朝《实录》记下的，是一位叫「拜里迷苏剌」的满剌加国王，1405 年受明朝册封。^5,4

马来人自己的宫廷史书《马来纪年》，同样把王统的源头放在巨港。^6,4 按它的说法，三位王子降临在巨港的 Bukit Si-Guntang 山上。

所以 Boy Hamzah 说的那块拼图是真的：马六甲王统的传说，起点在苏门答腊。

缝错的第一处：两个故事被接成一个#

但这里要停一下。

《马来纪年》的故事，和皮列士的故事，不是同一个故事。在《马来纪年》里，从巨港出发的是远祖 Sang Utama，后来称 Sri Tri Buana，在新加坡立国；而 Iskandar Shah 是新加坡国王 Paduka Sri Maharaja 的儿子——他是新加坡的王，在满者伯夷攻破新加坡后南逃，经麻坡到马六甲。

按《马来纪年》，Iskandar Shah 本人并不是从巨港逃出来的。「他本人从巨港来」，是皮列士那一系的说法。

Boy Hamzah 把两套叙事缝成了一套：用《马来纪年》的人名，配上葡萄牙人的路线。这并不罕见——本站在〈拜里米苏拉是谁〉一篇里写过，学界对「Parameswara 是不是 Iskandar Shah」至今没有定论。

还有一个细节，更有意思。《马来纪年》同一章里，三位王子中的长兄 Sang Sapurba，被米南加保人迎去立为国王。 在这部马来宫廷史书的想象里，马六甲的王统和米南加保的王统，本来就是兄弟。

缝错的第二处：那时候没有「印尼」#

第二处更基本。

十五世纪的巨港，不是「印尼的一个城市」。那时候没有一个叫印尼的国家，也没有一个叫马来西亚的国家。巨港、米南加保、淡马锡、马六甲，是同一片海上的不同港口与王国，靠季风和航路相连。

「印尼」这个名字本身，要到 1850 年才由英国人厄尔（George Windsor Earl）提出——而他提出时，同时给了另一个名字「Malayunesians」，并且自己选了后者。之后另一位英国学者洛根（James Richardson Logan）才把「Indonesia」用开。1928 年的青年宣誓，1945 年的独立宣言，才让这个名字成为一个民族与一个国家。

所以，说「Parameswara 来自印尼」，和说「Parameswara 是马来西亚人」，犯的是同一个错：把今天的国界，画回一个还没有国界的年代。

第三块拼图：他没说的那些#

有趣的是，Boy Hamzah 漏掉的，比他说的还要扎实。这不是批评他漏了——他本来就没有提——而是如果把问题认真问下去，答案还会往三个方向延伸。

武吉斯人。 1699 年，柔佛苏丹被刺，王统断了。1717 到 1718 年前后，一位自称王子、带着米南加保人马的 Raja Kecil 夺下柔佛；被赶下台的家族向来自苏拉威西的武吉斯人求援，1722 年，马来人与武吉斯人联手把 Raja Kecil 打退。^7,8 之后，武吉斯首领出任一个新设的职位「Yang Dipertuan Muda」，与柔佛王室分享权力。^7,8

雪兰莪的第一位苏丹 Raja Lumu，就是这批武吉斯首领的后人，由霹雳苏丹册封。^8,9 册封的年份，老一辈学者推算约在 1780 年，后来的主流写法是 1766 年——现代学者 Barbara Watson Andaya 有一篇论文，题目就叫〈1766 年雪兰莪第一任苏丹的册立〉。

还要补一句：据马来亚大学经济史网站上的一篇学术文章，这里的「武吉斯人」很快就成了武吉斯血统、马来语言和马来文化的混合体。 他们不是哪一个国家派来的使者。

米南加保人。 森美兰的王统，出自米南加保的王室，是当地首领去请来的，不是打进来的。^10,9 1898 年一位英国官员记下的当地说法是：首领们先去柔佛、经过 Siak，再到米南加保去「请一位王」，民间有句老话：「Beraja ke Johor, bertali ke Siak, bertuan ke Minangkabau」。传统记载称这位王子名叫 Raja Melewar，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受封；本站只在一份二手资料里读到他的名字与年份。

亚齐人。 这一条方向相反，也最少人提。十七世纪初，北苏门答腊的亚齐苏丹 Iskandar Muda 曾派舰队攻打彭亨、吉打与霹雳——据莱顿大学一份博士论文的整理，时间在 1617 到 1620 年间。但更早的十六世纪下半叶，一位霹雳王子曾被立为亚齐的苏丹。^11,8

所以，人和王冠在这片海上是双向流动的：有从苏门答腊、苏拉威西来到半岛的，也有从半岛去到苏门答腊的；有被邀请来的，有打进来的，也有被联手赶走的。

缝错的第三处：国家不是族谱#

最后一处，跟祖先无关。

「马来西亚」这个国家，是 1963 年成立的。它的组成靠的是一场宪制程序：马来亚、新加坡、沙巴、砂拉越四方协议，加上联合国派员确认北婆罗洲与砂拉越的民意。1963 年 7 月的《马尼拉协议》第 10 节写明，菲律宾与印尼在联合国确认当地人民的意愿后，「欢迎」马来西亚成立。

结果，当时的印尼政府并没有欢迎。从 1963 到 1966 年，印尼对马来西亚发动「对抗」（Konfrontasi）。^12,2

所以「没有印尼就没有马来西亚」这句话，放在 1963 年的语境里，恰好是倒过来的：马来西亚是在印尼的反对声中组成的。

谁划的线#

那么今天的这条国界，是谁划的？

1824 年，英国与荷兰在伦敦签约。条约把马六甲交给英国，把英国在苏门答腊的据点交给荷兰，荷兰也撤回对英国占据新加坡的抗议。^13,14 条约原文没有一个字提到柔佛或廖内；但它把海峡以北和以南分成两国的势力范围，原本连在一起的柔佛—廖内王国，从此被一分为二。^13,14

这条线不是马来人划的，也不是印尼人划的。两边的人，后来都只能在这条线的两边各自长大。

旧模式：谁欠谁#

这不是第一次。2009 年，一段宣传马来西亚的电视广告用了巴厘岛的 Pendet 舞者。据《雅加达邮报》当年 8 月的报道，印尼文化与旅游部长公开抗议；印尼外交部发言人则说，马来西亚「非常不可能」想把这支舞据为己有，并呼吁双方不要情绪化。

那一次，是马来西亚被指「拿走」了印尼的东西；这一次，是马来西亚被指「欠」了印尼的东西。方向相反，形状一样：两个共享同一片文化之海的邻国，把同一份遗产各自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证据边界#

• Boy Hamzah 的原话：本站没有找到印尼语原文与原始帖子，只有马来西亚媒体的马来语、英语转述；平台也未能确认。
• 他是否道歉或澄清：公开记录中未见。
• Kahf 风波的细节：本站读到的两篇报道只有较粗略的叙述，另一篇较详细的报道页面无法打开。
• Raja Melewar 的名字与受封年份：本站只在一份二手资料里读到。
• Raja Lumu 的受封年份：Wilkinson 1923 推算约 1780 年；1766 年的考证出自 Barbara Watson Andaya 1974 年的论文，本站只核实了论文存在，没有读到正文。
• 亚齐 1617–1620 年的征战：本站只依据 Mitrasing 2011 一份论文。霹雳王子出任亚齐苏丹一事有两个来源，但两者可能都出自亚齐的《Bustan as-Salatin》，独立性存疑。
• 「Indonesia」一词的来历与青年宣誓的原稿：本站读到的是学术书章节与百科转述，尚未读到一手文本，所以正文不挂引证标记。
• 彭亨、吉兰丹、玻璃市三州的王统来历：本轮没有查。
• 单一来源、正文直接点名的：《马尼拉协议》第 10 节（本站读的是协议原文转录）、2009 年 Pendet 风波（《雅加达邮报》）、武吉斯人与马来文化的混合（马来亚大学经济史网站文章）。

Boy Hamzah 那段影片，在马来西亚的网上转了几天，就被下一个话题淹没。

而 Bukit Si-Guntang 那座山还在巨港，马六甲河口的潮水还是一天涨两次。两边的人吵的，其实是同一部《马来纪年》——只是很少有人从头读到尾。

说明：本文写作时（2026 年 10 月），本站没有找到 Boy Hamzah 原帖的印尼语原文，也未见他公开澄清。如有更准确的原始资料，欢迎来信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