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首领选出来的王

2026 年 4 月 19 日，四个人坐在记者面前，宣布了一件马来西亚其他八个州都不可能发生的事：他们说，森美兰的统治者 Yang di-Pertuan Besar 已被免职，并提出由 Tunku Nadzaruddin Tuanku Ja'afar 接任。据《Free Malaysia Today》的整理，他们当时没有公布理由与证据。^1,2

在其他有苏丹的州，王位按王室内部的继承规则传下去，没有人能「宣布」苏丹下台。森美兰不一样——这里的王，本来就是选出来的。

这篇不判断谁对谁错。截至 2026 年 10 月 12 日，没有任何法院就「谁是合法在位者」作出裁决。这篇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森美兰会有一套「首领可以选王」的制度？

风波的三条线#

先把发生的事按时间摆好。它其实是三条缠在一起的线。

第一条线，是谁算 Undang。 Undang 是森美兰四个大 luak（领地）——Sungai Ujong、Jelebu、Johol、Rembau——的首领。2026 年 4 月 17 日，统治者首领会议（Dewan Keadilan dan Undang，DKU）接受了 Sungai Ujong 一方按当地习俗解除其 Undang 职位的决定；当事人不接受。^1,2

8 月，DKU 进一步表示，4 月 19 日公告的四名签署者中，有三人当时并不是合法在任的 Undang；签署者一方不同意这个说法。^2,1

第二条线，是那份公告有没有效。 9 月 17 日，总检察署发表声明，说 4 月 19 日的公告不符合州宪法第 10 条的强制要求，因此无效；声明也说，公告是否有效，应由合法的宪制与法律程序决定。^3,1 签署者一方坚持公告有效。

第三条线，是州政府站在哪一边。 9 月 16 日，州行政议会公开表示承认 4 月 19 日的公告。^4,1 9 月 20 日，宫廷宣布撤销除州务大臣以外全体行政议员的任命，9 月 24 日刊宪。^5,6 州务大臣 Ismail Lasim 则表示，撤销没有经过他的建议，在法律上无效。^7,6

据《Free Malaysia Today》报道，10 月 5 日，十名被撤销的前行政议员向芙蓉高庭提出诉讼，要求法院宣告撤销无效。另据《Harian Metro》报道，10 月 7 日，四名签署者撤回了他们在 7 月提出的司法复核申请。

与此同时，至少两人已因与这场风波有关的言论被控违反《煽动法令》，两人都否认控罪，案件仍在审理中。

一条条文，两种读法#

这场风波最难的地方，是双方引用的往往是同一句话。

州宪法第 XXXVIII(5) 条写：行政议员（州务大臣除外）「shall hold office at the Ruler's pleasure, unless the appointment … shall have been revoked by the Ruler on the advice of the Menteri Besar」。^8,9

总检察署与宫廷读的是前半句：任期取决于统治者的意愿。州务大臣读的是后半句：撤销要经大臣建议。^5,7 两边都在引同一个句子——法院还没有说哪一种读法对。

另一处是第 X 条。它规定，统治者若被认定有严重缺陷或作出有损尊严的行为，Undang 可以要求他暂停职务或退位，但前提是「after full and complete enquiry by the Undangs」——经过 Undang 们完整而全面的调查。^8,10 退位之后，还要由 Undang 与州务大臣共同签署公告。

第 XXIX 条又规定，赋予 Undang 的权力，须由「至少三名」Undang 行使。^8,2 所以，「谁是合法在任的 Undang」这条线，直接决定了公告有没有凑够人数。

还有一条终局条款：第 XVI(3) 条说，DKU 就其管辖事项提出的意见是最终的，不得在任何法院受到挑战。^8,3 不过要注意，本站读到的 2003 年修订版里，这一条的文字列的是 Undang 与 Tunku Besar Tampin 这些「Ruling Chiefs」的选任与罢免，没有逐字写到 Yang di-Pertuan Besar；2003 年之后有没有修订，本站未能核实。

为什么首领可以选王#

那么，为什么森美兰的宪法会写「Yang di-Pertuan Besar 由 Undang 选出」？

州宪法第 VII(2) 条是这样写的：Yang di-Pertuan Besar 由 Sungai Ujong、Jelebu、Johol、Rembau 四地的 Undang「in accordance with the custom of the State」选出。^8,11 关键在最后那几个字：按照本州的习俗。

这个习俗，要回到十八世纪去找。

1773 年前后：一位被请来的王子#

两份早期英文记录——1839 年 Newbold 的著作、1910 年 Parr 与 Mackray 根据 Rembau 地方编年所写的论文——讲的是同一个故事。

十八世纪中叶，这一带的几个小邦由各自的首领（当时称 Panghulu）治理，名义上属于柔佛。一位武吉斯王子被立为这些小邦之首，但内陆的首领们不服，转而去苏门答腊的米南加保王室请来一位王子，名叫 Raja Melewar。约 1773 年，武吉斯王子退回廖内；Sungai Ujong、Rembau、Johol 与 Seri Menanti 四地的首领，在柔佛苏丹与马六甲当局的同意下，推举 Raja Melewar 为「Yang di-Pertuan Besar」。^12,13 Parr 与 Mackray 记录他 1773 年在 Rembau 的 Penajis 就位，之后住在 Seri Menanti。^13,12

两份记录写于不同年代、出自不同作者，但它们依据的都是同一套当地口述传承。所以这个故事可以说「有两份早期文献记载」，不能说「有外部旁证」。

更重要的是 Newbold 记下的那份约定。据说保存在 Seri Menanti 首领手中的条款写道：这位米南加保来的王，凡国家大事，要召集四位 Panghulu 商议，并且「服从多数」；王的供养，由四地每户每年供一斗米、两颗椰子。Newbold 用的是「据说」，他转述的是一份副本。

1910 年的 Parr 与 Mackray 还提醒读者：Raja Melewar 来到森美兰的经过，「自然夹杂了种种传说的修饰」。

王权小，首领大#

这份约定决定了森美兰王权的形状。

Rembau 流传一句话，被 Parr 与 Mackray 记了下来：王不是土地的主人，也不能征兵，但公道在他那里，人民供他吃穿。1951 年，荷兰人类学家 de Josselin de Jong 研究森美兰与米南加保的社会结构，结论是：Yang di-Pertuan Besar 的实际政治权力「过去和现在都很小」，他的重要性在于他所代表的神圣与仲裁地位。

英国人来了之后，这个形状被写进了条约。据 Parr 与 Mackray 的记录，1895 年的联邦协议明言，任何首领在任何一邦都不得行使超出其现有权力的权力；1898 年，四位 Undang 签署声明，承认 Seri Menanti 统治者的名义宗主权——他成为 Undang 之间纠纷的仲裁者，但无权干预各邦的内部事务。

1959 年，这套关系被写进了现代宪法。州宪法的序言，是由当时的 Yang di-Pertuan Besar 与四位 Undang、加上 Tunku Besar Tampin 共同署名颁布的。到了联邦层面，《联邦宪法》第 71(2) 条与第 181(1) 条特别点名「森美兰的 Ruling Chiefs」，保障他们的权力与特权——这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安排。

2008 年 12 月 29 日，现任 Yang di-Pertuan Besar 就是按照这套 adat perpatih 习俗，由 Undang 选出并宣布的。^14,2

谁是这片土地的人#

这套制度里，还藏着一个关于「谁是本地人」的故事——而且是制度自己讲出来的。

森美兰的 Undang，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按 Newbold 与 Parr、Mackray 的记录，Rembau 的 Undang 必须出自当地的 Biduanda（又称 waris，「土地的继承人」）家族，而 Biduanda 本身又分两支，其中一支称为 Biduanda Jakun。^12,13 Parr 与 Mackray 记下的 Rembau 传说称，第一位 Undang 的母亲，是当地一位 Jakun 首领的女儿。

1898 年，Hale 记录说，Biduanda 以出自当地原住民为荣，被称为「土地之族」。^15,12 Newbold 也记录，在 Johol 等地选举首领时，原住民的头人 Batin 有发言权。^12,15

这些都是殖民时代官员对地方口述的记录，带着那个年代的眼光；1921 年 Wilkinson 就对「首领经母系出自原住民头人」的说法表示怀疑。所以这只能当作「这套制度自己讲述的起源故事」来读，不能当作已经证实的谱系。

但这个故事本身很有意思：在森美兰，王是从海峡对岸请来的，而选王的人，自认为是这片土地原来那些人的后代。

证据边界#

• 2026 年的事件：本站没有取得总检察署、DKU、宫廷声明的原件，也没有取得宪报原件，事件部分全部依据多家新闻报道的转述。
• 10 月 5 日的诉讼、10 月 7 日撤回司法复核、两宗煽动案：本站只在单一报道或同一来源的多家转载里读到，按单一来源处理，正文点名出处、不挂引证标记。
• 州宪法条文：本站读的是 2003 年修订版的扫描本，2003 年之后的修订未核。
• 《联邦宪法》第 71、181 条：本站读的是 Constitute Project 转录的 2007 年修订本，不是总检察署的现行官方重印本；单一文本，正文不挂引证标记。
• 1773 年与 Raja Melewar：两份早期文献都这样记，但两者依据同一套地方口述；Newbold 记下的「服从多数」约定，他本人也只是「据说」。
• Biduanda 与原住民的关系：来自殖民时期的记录，学者有分歧。

1773 年前后那份约定说，王遇到大事，要召集四位首领，服从多数。

两百五十年后，四个首领的位子本身成了争议，那个「多数」到底由哪四个人组成，正在等法院回答。

说明：本文写作时（2026 年 10 月 12 日），森美兰的相关诉讼与刑事案件均在进行中，没有任何法院就统治者的在位问题作出裁决。本站会持续留意后续发展并更新。